凉王转过头,看着她款款而来的身影,还有眼中那若有似无的悲伤,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决定,他并未言语,而是温然笑着伸出手,随着十指交握在一起,将青琅顺势揽入了怀里。
或许,这便是此生最后一次与他亲近了,青琅心中陡然生出些酸涩的难舍,
这一次,她不再顾及旁边兵将悄悄投来的异样目光,没有躲闪,亦没有挣扎,坦然将两只玉白手臂柔柔地环绕在凉王腰身两侧,侧脸贴靠在他宽厚的胸前,赫然听到他隆隆的心跳声雄健有力,沉稳得令人心安。
感受到了怀中人的不舍,凉王的手臂揽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主君,奴有一请求,盼您恩准。”青琅抬起头来,一双澄明黑亮的瞳仁仰望着凉王,眸中顾盼有之,犹疑有之,与素日里的飒爽截然不同。
“终归还是要走,是吗?”萧珩的下巴抵着青琅的头顶,轻轻磨蹭着她的发丝,双眼望向南方,东南天际尽头,一片雪白而又轻柔的云朵散入黄昏的暮霭之中,那是燕国的方向。
青琅松开手臂,在凉王身前跪下,行了俯身投地的大礼,“父王曾愧对大凉,主君却不计前嫌,对奴千万般的好,怡身为质子,自知本没有资格作此请求,但大燕百姓需要怡,奴实在不忍将他们交付给那些不成器的表兄弟,但请主君放心,奴即便归燕,绝不会忘记今日誓言,只要怡在燕王廷一日说得上话,您可对大燕放心一日。”语罢,俯身跪着,额头低低地贴着地面粗硬的沙砾,余光可以瞥到凉王那蟒皮的靴尖。
话虽出口,但成与不成,青琅心中仅有五成把握。
况且,凉王已见识过自己的本事,此时放虎归山,如同为凉国埋下一刻定时炸弹,所以于情于理,此事都是妄想。
她赌的,不过是凉王对她的爱顾之心,究竟有几分。
似乎,过了许久许久,久得夜色深沉了起来,久得青琅几乎以为凉王已经离开了,终于,一双温热的手掌拂上她的面颊,紧接着,肩头被轻柔地扳了起来。
青琅抬起头,正对上凉王宽和的目光:“地上凉,起来再说。”
随着青琅微微站稳身子,肩头已披上了凉王的狐皮大氅,萧珩拉过她的手,轻声道:“明日,孤送你到风崖郡,我们在那里分别,张敖送你回燕!”
青琅瞪大的瞳仁难以置信地盯着凉王,樱唇微启,似乎还在质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虽在心中抱有了些许的期待,但萧珩毕竟是一国之君,做决定不能仅凭意气,没想到他不仅应允,就连后续行程都已经安排妥当。
青琅赶紧屈膝又要再跪,却被萧珩一把撑了起来。
“能相处不过数个时辰了,世子还要用这些繁文缛节浪费吗?”
漫长的一夜。
柳青琅蜷缩在小帐的一角,听着涂长安有规律的呼噜声,却始终无法入睡,白日里,望进凉王眼中的那片缱绻,她心中澎湃着的复杂情绪,竟令自己有些陌生,甚至有那么一瞬,她冲动地想着,管他会发生什么,干脆留下来算了。
若是留下来,或许快则半月,慢则两三月才会有燕新帝继位的消息,而中间这段等待的日子,多一日,便可有一日与凉王相伴,哪怕一切揭晓之后,自己成为泄愤的箭靶,但……人固有一死,不是吗……
用二十日的朝夕相处,去换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本是完全不需要犹豫的两个选择,可在这个夜里,在漆黑的寒凉空气中,柳青琅竟开始在心中默默衡量起天平两端的分量,甚至,天平的砝码,已经开始悄悄向着凉王的方向倾斜。
当意识到了这一点,柳青琅腾地一声从榻上坐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响动将涂长安的呼噜打断,他的喉咙中扑噜地喷了一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呓语,在榻上翻了个身,匀称的呼吸又渐渐重了。
青琅呆坐在床榻上,不可置信地审视着内心燃起的想法。
“我是怎么了……竟然为了留在萧珩身边,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若是小杞她们知道,一定会痛骂我的……”柳青琅叩问着自己的内心。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想到萧珩得知此事之后支离破碎的眼神,想到他痛苦,自己却已经远走,不能告诉他:“什么都是假的,但我对你是真的……”
柳青琅的心里,就像被野狼撕扯着那样痛。
可是,她真的可以留下吗,刘怡孱弱无能,高太后虎视眈眈,如果她留下,五年之约灰飞烟灭,边域通商的努力也付诸东流,对燕王廷的新仇旧恨将如滚滚巨浪,推动着凉王,不顾一切提前实施他的统一大计,到那个时候,真刘怡如何抵挡得了?
燕国必将是血流成河,流民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