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见了,如果要用比喻,曲磊会说这是大自然的调节机制,世界上不需要这么多既不生产也不创造的小流浪,只有强健的幸运儿才能活下去。
唯独有一具尸体,曲磊每每午夜梦回都会吓到一身冷汗。
那是17岁那年的深秋,一个男人开着辆警用偏三轮来到他和蒋林华暂时栖身的桥洞,“喂,这里有人叫曲磊吗?跟我走一趟。”
曲磊就跨上那个挂着的斗,缩起手脚坐在里面,很颠簸,震得他浑身疼。
男人把曲磊拉到一条干瘦的河边,下来之后还带着他看不大懂的表情拍了拍他。
另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人带着他来到河岸,让蹲在地上的白大褂把拉链打开。那粗糙的蓝色中间,赫然显出他爸爸的脸,只是呈现出和他见过的所有死去的人一样的灰白色。
哦,原来刚刚那个人是想安慰他,这是曲磊的第一个念头,接下来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这些警察不会是要他来收尸吧?他可没余钱。
好在衬衫男没让他再继续胡思乱想,问曲磊,“这是不是你爸爸?”
曲磊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衬衫男似乎很惊讶,但一瞬间之后又变回了面无表情,问法医能不能初步判断死因。
“体表未见抵抗伤,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天后半夜,初步判断死因为颅脑损伤,”法医带着口罩,声音闷闷的,“死者身上有很大的酒气,失足摔死的可能性较大,只是推测,等现场勘察和解剖之后下定论。”
曲磊想说不用了,就是喝酒之后摔死的,但是这不是他发现的,是的话根本不会报警,浪费时间。就他爸爸那个喝酒的量,摔死已经算善终了。
“你继母不见我们,”衬衫男忽然说,“你爸爸的房子也有你一份,要的话可以找律师,局里有免费的法律援助。”
他递给曲磊一张名片,曲磊拿在手心,问他,“警官你是不是学校毕业的,家里条件还挺有钱?”
对方点头,“为什么这么问?”
曲磊咧开嘴笑了一下,“你和我不在一个世界,你们有你们的规则,我们有我们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那条河,把年轻警察给的名片扔在了草丛里。
曲磊以为这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爸爸的脸,可突然有一个晚上,他开始梦见父亲的尸体和那条河。
巡夜开始不久的时候,曲磊就发现蒋林华不对劲,比让他去把楚晴晴带出来处理掉的时候还不对劲。
原本他还在担心是不是蒋林华后知后觉,因为楚晴晴的死要殉情之类的,毕竟他爸爸死了之后,曲磊也有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
曲磊一直悄悄跟在蒋林华身后,却不想发现他带了俩个陌生人上山。
被最亲的人背叛一下子点燃了曲磊的愤怒,他恨不得冲上去质问。好在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这要是被其他的人发现,他们三加上那两个陌生人都没好果子吃,他赶紧用呼机给孟武军去了消息。
蒋林华是曲磊最亲近的人,孟武军只排在他后面一位,
如果不是孟武军,他根本没有机会过上人过的日子,每天手里都有钱,不用愁着明天去哪儿找吃的。
所以,孟武军做出的任何决定,曲磊都没有二话。
蒋林华私下说过,孟武军只是在利用他们。可这又如何呢?世上大多的关系都是互相利用,那个女人利用他爸爸活下去,他爸爸利用那女人的身子赚到买酒钱,老板利用工人赚钱,工人依存老板得到干活赚钱的机会。
平心而论,孟武军是个不错的老板,给钱爽快,人也聪明,曲磊在他手下过了人生中最长的一段安生日子。
但为什么蒋林华要背叛这一切,要破坏他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慰生活?!
难道都是因为楚晴晴吗?因为从她那里得到了所谓的‘爱’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曲磊和蒋林华一起经过的十几年算什么?算他自作多情吗?还是他曲磊就是可以随便抛弃的东西?
怀着满腔的愤怒和疑问,曲磊值守完了夜班,一切如常,除了几辆被纳入允许通过名单的车,整晚再也没有其他外人出现在孤儿院外围。
孟武军和曲磊远远朝遇见的其他值守的人点了点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来接班的人交接了工作,便开车回三和修车厂。
两人急忙冲向羁押着三人的仓库,一开门,却只看见了散落的绳索,原本在这里的人,竟然不见了!
桌上用扳手押着一张纸条,孟武军拿起来一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上面···写了什么?”曲磊问,脑子里又开始回放干枯的河岸、蓝色的裹尸袋和灰白的面孔,只是这回换成了蒋林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