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顶上的灯牌显示的手术中三个字依然是无情的猩红,蒲意松猜想这盏灯大概见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对生存和死亡早已麻木。
只是他还做不到,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三次在一门之外等待医生漫长的宣判。
“喂,父亲···”
蒲意松借着蒲磊的来电暂时逃离窒息的等待区,也逃离她。
他看见过寻桦曾经神经质一般使劲揉搓自己的双手,那时他只认为是她没办法接受亲近之人的死亡,而现在,在他手上的皮肤被某种东西糊住,胃里阵阵作呕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不是神经质,而是本能。
蒲意松把手放在冬日里冰冷的水下冲洗,水流经他的双手之后,带出丝丝缕缕柔软的粉色。
蒲磊和蒲逸在吴巍的地盘待了三十分钟,他们离开的时候,蒲意松四人早已离开。
吴巍伸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朝保镖队长扔了过去,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看来还是人少了啊,再给你加点?”
保镖队长在吴巍身边工作虽不到三年,却深知这个老板的脾气,他哆哆嗦嗦地说,“···那个女人,带了炸药,我们不敢···而且一旦引爆,这层楼不一定顶得住,万一伤了您···”
“你说她带了炸药?”
保镖队长使劲点头。
“那你们一只盯着她吗?”
“···什么意思···”
吴茗反应过来,率先冲了出去。
保镖队长还是一脸茫然。
吴巍微微一笑,“你就没想过她就是来安装炸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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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意松在看到寻桦拿出炸药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人究竟是想干什么,只是那时候四个人被堵在一个混凝土盒子了,每分每秒死亡都在逼近,他没有心思去质问。
而在一切暂时尘埃落定之后,蒲意松才后知后觉,恐慌和愤怒一股脑儿朝他袭来。
他想问问寻桦,究竟是为什么。
不是猜不到她的目的,只是他就是想知道,在寻桦心里,他、路明晓、江宇铭他们,倒是是什么。
指针划过12点,时间来到最后一天。
路明晓轻轻摸了摸熟睡的女儿的头发,翻身下床。
“路队,”许飞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麻烦帮我告诉小桦、小光还有宇铭,我没事。”
许飞雪朝着同样脸色苍白的路明晓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只是脸上还带着浓浓的、掩饰不住的忧愁。
路明晓点点头。
他很明白此时许飞雪的心情,因为他曾经也处在过她的位置上。
相比自己身体上的痛苦,心里更愧疚。因为受伤了,害自己同伴担心,但是作为受伤的人,必须要接受同伴的安慰,哪怕想说是自己的错也不能说。
因为她才是进手术室的那个。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很大,让路明晓有时候会觉得有些人不是人,或者自己不是人,否则的话,同一个物种,怎么会处在截然相反的两端。
有的人觉得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是社会、是他人造成的;有的人觉得自己总是给身边人带来痛苦;有的人善良到不忍杀死一只蚂蚁;有的人残忍到可以毫无负担地杀死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
曾经,寻桦看完一本科幻小说,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东西,它像人那样说话,像人那样思考,那这个东西算不算人’。
那时的路明晓听完之后只是啧了一声,让寻桦没事干就多提升自己的职业能力,而不是想东想西。
现在的路明晓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如果按照思想来划分是不是人的话,那世界上恐怕要多出好几个物种,而物种之间的相互杀伐天经地义。如果仅仅按照基因来划分的话,一个朝夕相处,可以理解你的每一句话的‘东西’,又怎么能忍心把它们划分到‘异种’中去呢?
路明晓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到自己逮捕过的人,自己帮助过的人,这些过往的经历试图把他从中间撕开,只有在看到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同事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真实,觉得所有的一切不是虚妄的痛苦,他是真的活在世界上。
可是,他所珍惜的半身,马上就要被硬生生地从他生命中撕去了。
而他最优秀地徒弟,他一生最大执念的化身,正在经历无止尽的痛苦,在她所走过的时光里,他、还有她世界中一大半的人,数次在她眼前死去,路明晓没办法想象那种绝望。
所以,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尽管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痛,路明晓要去告诉她,一切都没关系,哪怕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也要继续往前,她的生命里会有新的人出现,而留在原地的那些人,会祝福她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