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真的。”老邓喘了口气,“你第一部戏,道具经费只有两千块。我拿纸箱子糊了一整面墙,你对着那面墙站了很久,然后跟我说——‘老邓,这墙比真的还真。’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以后会成。”
“那面墙后来塌了。第二场演到一半,砸了小秦的前辈。她爬起来继续演,谢幕之后揪着你骂了整整三分钟。”
“我记得,她骂我‘老不死的做假墙’,我说‘你个小姑娘懂什么这叫艺术真实’。后来她哭了一场,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以后再也遇不到纸墙会倒的剧组了。”老邓伸出手拿床头柜上那杯凉茶,姜至帮他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一口,垂下眼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有些变形了。
“你身边那个开书店的——他来找过我。他没让你知道。就前几天,你嫂子不是修纱窗了吗,其实没有坏。是他让林远舟来给我送药的。他问她有没有认识的老中医可以治慢阻肺,她说有个退休的法医转行干中医,专治肺病。他们怕你觉得是施舍,编了个‘修纱窗’的理由。我今天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姜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老邓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老师。”
“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做道具的。你从没让我教你任何东西。”
“你教了。”姜至说,“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熬夜。你只是把排练厅的另一把钥匙给了我,然后在工具箱里多放了一盒胃药。你没有教我任何东西,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不是为了被看见,是因为那件事本身就值得。”
老邓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把脸转向窗户,看了很久的雪,然后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了窗外的路灯。
“看见那盏路灯了吗?和你剧场门口那盏一模一样。我当年也骂过人。骂过一个年轻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手艺好就够了,不用和人打交道。后来遇到你,我才学会怎么在排练厅里多放一盒胃药。”他把手指放下,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而吃力,“小姜,戏会散场。但做过的事会留下来。阿回学会了做旧氧化——他已经是比我更好的道具师了。那个书店老板学会了帮你买胃药——他也会是比我更好的……”
他没有说完。姜至没有追问那个句子应该怎么结束,他只是坐在床边,等老邓睡着,然后轻手轻脚地关掉床头灯,只留下那盏民国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从病房出来,他在走廊里看到了习止渊。习止渊坐在塑料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保温杯,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但翻开的那本书还停在扉页。
“你怎么来了?”
“林姐说你取消了下午的排练,我猜你在这里。”
“病房里塞了十几个人,你为什么不进去?”
“老邓见过我。上次送膏药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在最后一排坐了四次,每次都看同一个人。下次坐前面吧。’我说好。他说‘不用现在进去。你在外面等。小姜出来的时候需要有人递杯热茶。’”
习止渊把保温杯递过去,姜至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还有一个事。麦师傅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说莲藕排骨汤。他说我什么时候开始直接管他的菜单,我说他最近瘦了。”
“还有你昨晚在我书店沙发上发消息说你的上海牌手表慢了,我上午拿到修表店调过了。现在每天慢不到两秒。”
姜至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块旧表。秒针平稳地一格一格跳动,像被重新校准过的心脏。
“谢谢你帮老邓找老中医。下次可以直接告诉我。他是我老师。”
“不是老师。”习止渊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进姜至外套口袋里,“他是你的同伴。你没有老师——你一直是一个人。但现在你不是了——老邓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放心地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给了我。”
姜至没有问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上,旁边长椅上放着空了的保温杯。他伸出手,把习止渊摊在膝盖上的那本书翻了翻,翻到他夹便签条的那一页。然后他又合上书,低头看着那杯子。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能撑起所有事。后来发现——撑不住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