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活儿少。”
“少蒙我,刚才码头上都传遍了,”桃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说你单手扛了三千斤的铁锚,真的假的?”
沈月英接过茉莉,别在衣襟上:“假的。”
“我就说嘛——”
“是三千五百斤。”
桃姐一噎,瞪圆了眼,好半天才“噗嗤”笑出声:“你就逗我罢!”
说笑着,沈月英抬眼看向围墙内的巷口。那里立着一座石牌坊,年深日久,字迹已漫漶,只依稀辨得“半边街”三字。
牌坊下便是半边街的入口,一条宽不过六尺的窄巷,两侧是鳞次栉比的瓦房,高矮不一,却都收拾得齐整。
此时天光已大亮,巷子里有了人声。
东头第三间,门楣上挂块木匾,上书“清心茶寮”四字,是陈寡妇的店面。
门板已全卸下,里头摆着四五张方桌,灶上铜壶咕嘟嘟烧着水,水汽蒸腾里陈寡妇正擦拭桌椅,见沈月英过来,她笑道:“月英回来啦?灶上煨着粥,给你盛一碗?”
“谢陈婶,我娘该做了早饭。”
“那给你娘带块糕去,昨儿新蒸的桂花糕,松软着呢。”
“哎,好,谢谢陈婶。”
隔壁是孙大娘的铺子,没有招牌,只在檐下挂个铁皮幌子,上面画着锤子剪刀。
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打铁声,孙大娘系着皮围裙,正捶打一把菜刀,火星四溅。
她抬头见沈月英,咧嘴一笑:“昨儿你托我打的铁扣已经好了,回头来拿。”
“辛苦您,谢谢孙大娘。”
再往里就是小李娘子的书坊,门面极小,只容一人进出,里头却别有洞天。里头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塞着话本、传奇、唱本,还有些闺秀诗集。
此时门板才卸了一半,小李娘子蹲在门口,正将一摞新书搬出来晾晒。她身子弱,搬得吃力,沈月英顺手接过,替她摆好。
“多谢月英姐。”小李娘子细声细气道,又从怀里摸出本册子,“新到的《牡丹亭》全本,给你留的。”
“多少钱?”
“不急,月底再说。”
巷子最深处是张婆子的药铺。门开着,里头飘出草药苦香。
张婆子不在,许是出诊去了。倒是隔壁柳娘子的绣坊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那是七八个绣娘,正围坐做活,见沈月英路过,都抬头打招呼:
“月英姐早!”
“月英姐吃过了?”
“月英姐,昨儿刘家送来那匹云锦,裁不动,您得空帮我们绷绷?”
沈月英一一应了,脚步未停。
她家住在巷子中段,是个小院,有三间瓦房还带个天井。只见院门虚掩着,沈月英一推开,就见母亲沈秦氏坐在井边洗衣。
“娘,我来。”沈月英快步上前。
“不用,就两件衣服,马上就好。”沈秦氏抬头,见女儿鬓发微湿衣襟上别着茉莉,笑着道,“又乱花钱。”
“桃姐便宜卖的,只要两文。”沈月英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串铜钱放在母亲膝上,“今日的工钱。”
沈秦氏擦了手,拿起钱串数了数,眉头微蹙:“怎的少了?”
“路上给了个乞儿。”
“你呀……”沈秦氏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将钱收进怀中荷包,“灶上热着粥,快去吃了。昨日周大娘送来半只腊鸡,我切了丝,给你蒸了鸡丝粥。”
“哎。”沈月英答完,便进屋去了。
桌上的粥熬得特稠糯,里头还拌了细细的鸡丝,沈秦氏还在上面洒了葱花姜末。沈月英就着酱菜吃了两大碗,又掰了块炊饼。
沈秦氏坐在对面,就着晨光缝补一件旧衫,边缝边轻声道:“今儿码头上……没伤着罢?”
“没,好着呢。”沈月英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
“我听说那锚三千斤,”沈秦氏抬眼,目光里满是担忧,“女儿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周大娘前日还同我说,她铺子里缺个管账的,你若愿去……”
“娘,”沈月英放下碗,“账房要整日与人打交道,何况周大娘那要的是熟手。”
“可以学,你打小就聪明……”
“我力气大,扛活挣钱不丢人。”她起身收拾碗筷,“您别操心。”
沈秦氏看着她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唉,女儿这性子就随她爹,倔得很。
吃过早饭,沈月英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去周大娘家。周大娘原名周玉娘,就住在半边街尽头,是座两进院子。
沈月英在前院停下。这是一间盐栈,因为前院临街,周玉娘干脆开了间盐栈,只不过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周记盐栈”四字。
此时刚到辰时,店里已有客商进出,伙计忙着称盐、打包,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沈月英从侧门进,绕过影壁,就见周玉娘立在廊下,正同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靛蓝直裰,头戴方巾,看着像个读书人。周玉娘今日穿了身褙子,外罩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了支白玉簪子。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神情温和,眼神却锐:“……这批盐引是上月从盐运司批的,按理说昨儿就该到仓。劳烦您回去问问崔大人,可是文书上有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