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徐阶转过身,他眼中布满血丝:“元汴,你可知陛下为何派我来?”
“下官不知。”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我这个傻子,敢捅这个马蜂窝。”徐阶苦笑,“可捅了之后呢?盐税是国库命脉,占岁入三成。两淮盐税,又占全国盐税四成。这里头牵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本官离京前,首辅大人召见我,只说了八个字:‘徐徐图之,适可而止。’”
他走回案前,盯着那本盐引册,声音发涩:“可本官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只知道民为重,社稷次之。灶户逃逸,为何逃?因为课税太重、盐商盘剥,更因为活不下去。他们活不下去,就去贩私盐,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税银亏空。这是个死结。而朝中诸公,想的却是如何适可而止。”
元汴沉默片刻,方道:“大人想怎么做?”
“本官要查,一查到底。”徐阶斩钉截铁,“但盐运司上下铁板一块,本官人手不足,又人生地不熟。元汴,你是锦衣卫,耳目灵通。本官要你暗中查访,找出那三千引盐的去向,找出盐运司与盐商勾结的实证。”
“下官遵命。”元汴起身行礼,又顿了顿,“但下官需提醒大人,盐政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若真查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本官知道。”徐阶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元汴。
这是块象牙腰牌,正面刻“锦衣卫北镇抚司”,背面是编号,但比元汴自己的腰牌小一圈,质地也更细腻。
“这是陆炳给的。”徐阶道,“若遇危急,可凭此牌调动扬州卫所军士,但只限一次。陆炳说这是咱俩保命的东西。”
元汴接过腰牌,只觉入手温润、边缘光滑。他怔了一下,方将腰牌贴身收好,躬身道:“下官定不负所托。”
“去吧。”徐阶坐回椅中,闭上眼道,“本官累了。”
元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前风穿堂而过,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站在廊下,望向阴沉天色。
三千引盐,两万两白银。这还只是仪征一仓,一年之数。若放大到两淮,放大到十年……那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数目。
他想起离京前,陆炳在镇抚司密室中交代的话:“元汴,你祖父元章,时任刑部侍郎时,曾上疏弹劾两淮盐政,列举盐运使贪墨、盐商勾结、私盐泛滥等十二大罪。奏疏递上第三天,他在书房暴毙,太医说是‘急症’。你父亲元慎,本已中举,却就此绝了仕途,在家教子读书。你以荫补入锦衣卫,三年升小旗,人人都说你是靠祖荫。可我知道,你是凭本事。”
陆炳当时背对着他,望着墙上悬挂的《大梁舆地全图》道:“此番南下,明面上是护徐阶查案,暗里我要你查清一桩旧案,那就是成平七年,两淮盐运使崔文泰之父崔永年任盐课司大使时,曾有一批盐引不翼而飞,数目正好是三千引。当时你祖父奉命核查,却突然暴毙。此案不了了之,那三千引盐,至今下落不明。”
而后陆柄转过身,目光如刀:“我要你查的,不只是现在的盐税,更是十年前的旧案。徐阶是柄刀,你是握刀的手。但这把刀,可能会斩向任何人,当然也包括我。”
雷声又近了,元汴收回思绪,快步走回自己房间。他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个藤箱,打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衫,一套夜行衣,一包碎银,还有个小木匣。
木匣里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幅简易地图,标注着扬州城、运河、盐仓、盐场。
旁边蝇头小楷写着:成平十七年二月廿一,仪征盐仓盘亏三千引。疑与成平七年旧案同。下面几张是抄录的盐运司文书片段,字迹工整,是元汴自己的笔迹。
再往下是几封密信,来自不同的人,内容支离破碎,但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崔文泰,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正三品大员。
元汴抽出最底下那张纸,纸已脆黄,边缘也已破损,上面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盐引之弊,根在朝堂。崔永年不过马前卒,幕后另有其人。吾命休矣,望后来者继之。——元章绝笔”
这是他祖父的绝笔信。
父亲藏了多年,去年临终前方交给他,说:“你祖父是被人毒死的,毒就下在他常喝的茶里。下毒之人是崔家派来的仆役。为父查了九年,只查到此人是崔永年远房侄子,事后不知所踪。汴儿,这仇你要记着。”
元汴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
窗外暴雨如注。
他推开窗,雨水挟着风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远处运河隐在雨幕中,只剩一片灰蒙。
在他的眼中,三千引盐、两万两白银、多条人命、十年旧案,还有这漫天雨幕下以及深不见底的扬州城,都交织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雨越发的大,元汴关上窗,转身走到榻边和衣躺下,他需要养精蓄锐。因为今夜,他要夜探盐运司。
亥时,雨停了。
元汴换上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他将绣春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又将那柄象牙腰牌贴身藏好,吹熄了灯推开窗。
他翻身上墙,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落地。墙外是条窄巷,积水成洼,他踏水而过。
扬州城已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元汴避开主街,专挑小巷走。白日他已记过地图,盐运司衙门在旧城东南,离驿馆约三里。
半炷香后他停在一处高墙下,墙内就是盐运司衙门。夜色中,他只能看见翘起的飞檐和森森树影。
元汴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撑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院里是个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元汴伏在树后细细观察,今夜无月,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不定。
他白日已打听清楚,盐运司的文书档案存放在后衙西厢的架阁库。那地方重兵把守,平日闲人勿近。但今夜刚下过大雨,守卫或会松懈。
穿过花园再过月亮门,便是后衙。元汴贴着墙根走,绕过巡夜的家丁来到西厢。果然,架阁库前站着两名守卫,披蓑戴笠,正缩在屋檐下。
天上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鬼天气,没完没了。”一人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