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汴听到“陆”字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长说笑了,草民一个跑江湖的,胡乱跟着人学的。”
“是吗?”静虚子折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点点头也不再多说,转身对胡老大道,“时辰不早该动身了。韩大勇贫道带走,他的人胡施主看着处置。货既已寻回,便速速装船,今夜务必赶到扬州。”
胡老大应了,忙命人将韩大勇手下绑了关进柴房,又将货物重新装车,准备运往码头。
静虚子让两名童子押着韩大勇,自己则与胡老大、沈月英、元汴同行。
一路上,静虚子谈笑风生,时而说些京中趣闻,时而论及道经典故,博闻强识,妙语连珠。但沈月英和元汴心中警惕,只敷衍应对,不敢多言。
到得码头,早有船只等候,居然是条双桅船,装饰华美,舱中陈设雅致,竟不似货船。静虚子邀众人上船后便吩咐开船。
船行江上,天色渐暗。静虚子命童子摆上酒菜,竟是一桌素斋,但做得精巧,形色味皆以假乱真。桌上又有陈年花雕,酒香扑鼻。
“贫道修行之人,不沾荤腥,只好以素斋待客,诸位莫怪。”静虚子举杯示意。
胡老大忙道:“道长客气,这般精致的素斋,便是扬州的大酒楼也未必做得出来。”
众人饮酒吃菜,席间静虚子又问起昨夜被劫船细节,胡老大一一说了,自然略过沈月英和元汴的真实身份。静虚子听得仔细,不时问上几句,句句切中要害。
酒过三巡,静虚子忽然道:“胡施主,有句话贫道不知当问不当问。”
“道长请讲。”胡老大赶忙道。
“这批货,除了盐,可还有别的?”
胡老大手中筷子一颤,一块素火腿掉在桌上。他强笑道:“道长何出此言?这趟运的就是盐,哪来别的……”
“明人不说暗话。”静虚子放下酒杯,目光渐冷,“沈公公托贫道照应时,说得明白,说这批货里有几箱要紧物事,是宫里流出来的。若是寻常盐货,何必劳动贫道走这一趟?”
舱中顿时寂静。胡老大额头见汗,眼神飘忽。沈月英和元汴对视一眼,心知要糟。
静虚子见他不答,也不逼迫,自顾自斟了杯酒,缓缓道:“成平七年,南京织造局失窃,丢了一批云锦,是预备献给张太后的寿礼。成平九年,景德镇御窑厂有一窑贡瓷不翼而飞,是泰兴年间的旧藏。这两桩案子,惊动了宫里,司礼监、东厂查了半年,毫无头绪。最后不了了之,成了悬案。”
他顿了顿,看向胡老大:“不知胡施主是否清楚这批货里,可有云锦、瓷器?”
胡老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静虚子叹道:“看来是有了。胡施主,你好大的胆子,连宫里的东西也敢碰。这东西是烫手的山芋,沾上了便是灭门之祸。沈公公让你运,是信得过你,可你若存了别的心思……”
“没有!绝对没有!”胡老大急道,“小的对沈公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批货,小的原封不动运到南京,一根丝都不会少!”
“但愿如此。”静虚子语气转缓,“贫道也是为你好。这东西,你碰不得,也吞不下。老老实实送到,沈公公不会亏待你。若动了歪念,莫说沈公公,便是贫道,也饶你不得。”
他说得温和,但话中之意,让胡老大不寒而栗。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胡老大连连点头,冷汗涔涔,饭都吃不下了。
静虚子这才露出笑意,举杯道:“明白就好。来,继续喝酒。”
众人各怀心事,勉强饮了。席散后,胡老大自去安排押运之事,沈月英和元汴回到舱房。
一进门元汴便掩上门,压低声音道:“这道人什么来路?”
沈月英摇头:“从未听说过。但他武功极高,见识极广,绝非寻常道士。他自称在朝天宫挂单,朝天宫是南京最大的道观,与朝廷关系密切,常有太监、官员往来。他认识沈和、庄贤,倒也不奇。”
“他故意点破你我的功夫,是在敲打。”元汴沉吟,“他故意点出陆家步,是早就看出我的锦衣卫身份,却不说破,给我留有余地。此人深不可测,我们得小心。”
“更要紧的是那批货。”沈月英眉头紧锁,“云锦、瓷器,都是宫中之物。沈和让程五爷私运,必是销赃。此事若捅出去,便是天大的案子。我们原本只想查盐税,如今扯出宫闱秘事,怕是……”
“骑虎难下了。”元汴苦笑,“但既已到此地步,已是退不得。那道人与沈和是一伙的,话里之意也与庄贤有旧。我们跟着他,或许能见到庄贤,拿到更多证据。”
“太险。”沈月英摇头,“庄贤是什么人?南京守备太监、天子旧伴与心腹,可谓是权倾朝野。我们两个小人物去扳他?那是螳臂当车。”
“那也得扳。”元汴眼神坚定,“我祖父因盐政而死,我父亲因盐政而终。元家与这班蠹虫,早已不死不休。便是螳臂当车,也要碰一碰。”
沈月英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当年父亲运那批盐时,是否也这般决绝?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