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崔运使派人杀的。”
沈月英心头一震:“崔文泰杀他堂弟?为何?”
“因为崔文远知道的太多了。”钱师爷压低声音,浑身发抖,“崔文远在盐课司五年,替崔运使做了多少脏事?克扣灶户工钱,虚报损耗,倒卖盐引,哪一桩不是死罪?崔文远此人贪心,拿了大头还想拿小头,近来竟要挟崔运使,说要揭发他。崔运使哪能容他?正好罗老三来闹事,便趁机派人假扮盐运司差役,在混乱中杀了崔文远,嫁祸给罗老三。这是一举两得,既除了心头大患,又除了罗老三这个刺头。”
沈月英听得手脚冰凉。好毒的手段!崔文泰果然狠辣,连堂弟也杀。罗老三成了替罪羊,这案子根本翻不了。
“你有证据?”
“有,有!”钱师爷急道,“崔文远留了心眼,每笔账都私下记了账本,藏在……藏在他相好那里。那账本上记着崔文泰这些年贪墨的数目,还有经手人、分赃记录。崔文远本要用这个要挟崔文泰,不想反送了命。”
“账本在何处?”
“在……在城西百花巷,有个叫小桃红的女的,是崔文远的相好。账本就藏在她床下暗格里。”
沈月英记下,又问:“崔文泰可知此事?”
“应该不知。崔文远谁也没说,只告诉了我,让我必要时拿去保命。”钱师爷哭丧着脸,“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银子……”
沈月英将两锭银子推给他:“拿了银子立刻离开扬州,走得越远越好。崔文泰要灭口,下一个就是你。”
钱师爷脸色惨白,抓起银子,连滚爬爬地跑了。
沈月英也不耽搁,立刻出赌坊,往城西百花巷去。百花巷是扬州有名的烟花之地,青楼楚馆林立,白日里静悄悄的,到了夜晚才热闹。
她找到小桃红的院子,敲了敲门。半晌一个丫鬟开门,睡眼惺忪:“找谁?”
“找小桃红姑娘,有要紧事。”
“姑娘还没起呢,下晌再来。”
沈月英塞了块碎银:“麻烦通传,就说为崔大爷的事来。”
丫鬟接过银子,脸色稍霁:“等着。”
不多时丫鬟回来,引她进去。小桃红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颇有姿色,但神色憔悴眼有泪痕,显是刚哭过。
她打量沈月英,疑惑道:“姑娘是?”
“崔大爷的朋友。”沈月英开门见山,“崔大爷生前留了样东西在你这儿,我要取走。”
小桃红脸色一变:“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账本。”沈月英盯着她,“崔大爷的账本记着要命的东西。这东西在你手里,是祸不是福。崔文泰在找它,找到了你就活不了。”
小桃红浑身一颤,眼泪掉下来:“我……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你心里清楚。”沈月英放缓语气,“崔大爷对你不错,临终前可留了什么话?”
小桃红泣不成声:“崔大爷说……说若他死了,让我拿着账本去京城,找……找都察院的大人替他申冤。可我一介女流,哪敢去京城?这几日担惊受怕,不知如何是好……”
“把账本给我,我去申冤。”沈月英道,“我保证,定让害崔大爷的人偿命。”
小桃红看着她,犹豫良久,终是咬牙点头。她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在床板某处一按,弹开个暗格,取出个油布包,递给沈月英。
沈月英打开,里头是本账册,纸已泛黄,墨迹深浓。她快速翻看,果然是崔文远私记的账目,某年某月,崔文泰贪墨多少,分给谁多少,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还记着几桩命案,都是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吏、灶户,被崔文泰设计害死。
可谓是铁证如山,她收好账本,对小桃红道:“你也别留在这儿了,收拾细软去乡下避避,等事情了了再回来。”
小桃红点头,又道:“姑娘,崔大爷还留了句话,让我转告能为他申冤的人。”
“什么话?”
“他说,盐政之弊根在朝堂。崔文泰背后是严阁老。要动崔文泰,得先扳倒严阁老。否则便是拿到罪证,也动不了他。”
沈月英心中一沉,又是严友。庄贤、崔文泰、龚和背后都有严友的影子,此人权倾朝野,党羽遍布,要扳倒他,谈何容易?
“我记下了。”她将账本贴身藏好,转身离开。
出了百花巷,她直接出城上马往南京赶。罪证已拿到,但能否救罗老三尚未可知。崔文泰是严友的人,严友若保他,这账本递上去也未必有用。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沈月英马不停蹄,又是一夜疾驰。
次日傍晚,她终于回到南京下关码头。船还在原处,而静虚子与元汴站在船头,似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