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站在船头,望着熟悉的街景,心头竟有些恍惚。不过离开十余日,却像过了很久。
两人下了船,在码头雇了辆驴车后往半边街去。路上沈月英买了些点心、熟食,又扯了块花布,说是给她娘做新衣裳。
元汴看着她挑布讲价,熟练得很,与在南京时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不由感慨。
这女子,能扛千斤锚,也能捏绣花针,能握刀杀人,也能市井讨价,真是百样皆能。
到得半边街口,天色已暗。巷子里亮起灯火,茶寮里坐了三两茶客,绣坊窗上映出绣娘低头做活的剪影,书铺的门还开着,小李娘子在灯下理书。
一切如常。
沈月英下了车,对元汴道:“你先去悦来客栈住下,明日我再去寻你。”
“好。”元汴应了,看着她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巷子,身影消失在灯火里,这才让车夫调头往客栈去。
沈月英走到自家院门前,还未叩门,门便开了。
沈秦氏立在门内,眼睛红肿,显是哭过。见她回来,一把抱住,声音发颤:“你可算回来了……娘这几日,心都快跳出来了……”
“娘,我没事。”沈月英轻拍母亲后背,扶她进屋。屋里收拾得整洁,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该是热了又热,等她回来。
“周掌柜晌午来过,说你这几日该回了,让我备好饭。”沈秦氏抹了泪,拉着女儿坐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外头受苦了罢?”
“没受苦,都好。”沈月英盛了饭,给母亲也盛了一碗,“周姨可说了什么?”
“说了些,但没说全。”沈秦氏压低声音,“她说南京那边出了大事,盐运使死了,是你……是你做的?”
沈月英筷子一顿:“不是我杀的,他是自焚而死,但事确与我有关。”
沈秦氏脸色白了白,欲言又止,终是叹道:“你爹当年,也是因盐的事……娘就怕你步他后尘。月英,听娘一句,别查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么?”
“娘,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的。”沈月英放下碗,握住母亲的手,“爹死得不明不白。十年了,总得有个交代。周姨的丈夫也死了,罗老三差点冤死,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人,他们就该含冤而死吗?娘,这世道不公,我们若都不争,便永远只能被欺。”
沈秦氏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娘知道,娘都懂。可娘就你一个,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怎么活?”
“我不会有事。”沈月英语气坚定,“我会小心,会保全自己。娘,您信我。”
沈秦氏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了,擦了泪道:“你大了,娘管不了你。但答应娘,凡事多想三分,莫要逞强。”
“我答应。”
母女俩吃了饭,沈月英将带回的点心、花布拿出来,又拿出个荷包,里头是三十两银子,那陈守拙给的酬谢。
沈秦氏见了银子,吓了一跳:“这……这么多?”
“是办差的酬劳,干净钱,娘收着。”沈月英将银子塞进母亲手里,“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再买些肉炖锅汤,补补身子。”
沈秦氏摸着银子,眼圈又红了,但没再推辞。女儿长大了,能挣钱养家了,这是好事。只是这钱来得险,她心里终究不安。
收拾了碗筷,沈月英说要去见周姨。沈秦氏知拦不住,只叮嘱早些回来。
周玉娘的院子在巷尾,此时还亮着灯。沈月英叩门,丫鬟开了见是她,笑道:“月英姐回来了?夫人正等着呢。”
引她到书房,周玉娘正在灯下看账,见她进来,搁下笔,抬眼打量:“回来了?坐。”
沈月英在下首坐了,丫鬟上了茶退下。周玉娘这才道:“南京的事,我听说了。做得不错,但太险。”
“让周姨担心了。”
“担心是其次,要紧的是后续。”周玉娘神色凝重,“崔文泰一死,盐运司必会换人。新来的运使,是严友的门生,姓胡,名伦元。此人比崔文泰更狡猾,更难对付。而且崔文泰死前,定将一些事交代了,程五爷那边,怕是已有防备。”
沈月英心头一紧:“那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