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汴摇头:“不知。但可断定,这伙人势力不小,能在扬州卫、漕运衙门、锦衣卫眼皮底下劫人,绝非寻常江湖势力。静虚子道长说,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元汴顿了顿,“但我想或许与那批盐有关,但又不全是盐。”
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叩门声。
小道童端着食盒进来,摆上饭菜:几盘素菜,一盆白米粥,另有一小坛黄酒,两只瓷杯。虽是素斋,却做得精致好吃。
小道童摆好,躬身道:“师父吩咐,二位先用饭,他晚些回来。”
“有劳小道长。”元汴颔首。
小道童退下,掩了门。
沈月英确是饿了,端起粥便吃。粥熬得稠糯,她就着小菜吃,暖意入腹,才觉出这些日子奔波劳顿的乏。
元汴也吃了一大碗,又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沈月英:“驱驱寒。”
沈月英接过,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绍兴花雕,入喉绵软,后劲却足。
她平日不饮酒,此时几口下肚,脸上便泛起红晕。元汴看她一眼,忽然道:“你酒量浅。”
“嗯,随我爹。”沈月英放下杯子,“我爹在世时,偶尔喝两盅,也是三杯就倒。我娘总笑他,说他是一杯倒,偏还爱喝。”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提起父亲。元汴静静听着,不插话。
“我爹是个老实人,”沈月英望着杯中残酒,声音低了下去,“码头上扛活,从不与人争抢,有重活累活却抢着干。他说,力气是老天给的,用了还有,攒着作甚?所以得知他死讯,码头上那些脚夫都替他惋惜,说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失足落水了?”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掉泪。
“这些年,我总梦见他。梦里他还是那样,穿着短褂,肩上搭条汗巾,朝我笑,说‘英子,爹今天挣了五十文,给你买糖吃’。可一转眼,他就掉进水里,我怎么捞也捞不着……”
元汴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温暖,带着些薄茧。沈月英颤了颤,没抽开。
“我爹死的那年,我八岁。”她继续道,声音有些发颤,“我娘哭晕过去好几回,眼睛都快哭瞎了。是周姨接我们来半边街,给我们屋子住,给我们饭吃。街上的婶子姐姐,这个送碗粥,那个送件衣裳,才把我拉扯大。我那时便想,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对穷人更不公。凭什么盐商可以锦衣玉食,灶户却要饿死?凭什么贪官可以逍遥法外,好人却要枉死?”
她抬起眼,看着元汴:“所以我学武,我扛活,我要让自己有力气有本事。我不能让我娘再受人欺负,不能让半边街的婶子姐姐再担惊受怕。可如今……周姨因我陷入险境,陈大人也是。还有那些漕帮的弟兄,可能也要被问斩。我拼了命,却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这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元汴听在耳中,心中亦是一痛。
他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月英,你已做了你能做的。徐大人死了,可他留下了那封信;周掌柜入狱,可她留下了那些罪证;陈大人重伤,可盐仓已抄,盐未失。这每一步,都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我们若此时灰心,才是真对不起他们。”
沈月英看着他,只见灯下他眉眼清俊,目光却坚定。她忽然想起在瓜洲渡那夜,他浑身是血被她救起,醒来第一句话是“多谢姑娘”。
后来他夜探程五爷宅子,盗出账册,肩上伤口崩裂,却还笑着说“无妨”。再到今日,他替她挡下致命一击,险些丧命。
这个人看似冷峻寡言,骨子里却有一股执拗的侠气。这侠气与她父亲不同,与赵叔不同,与她在半边街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不张扬也不喧哗,却如静水深流,默默承托着一切。
“元汴,”她轻声道,“若此案了了,你回京后,还会做锦衣卫么?”
元汴怔了怔,没料到她问这个。他想了想,道:“会。但不会再像从前,只办上峰交代的差事。我要查该查的案,办该办的人。锦衣卫这身皮,穿上了便要用它做些有用的事。”
“哪怕很危险?”
“锦衣卫本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何惧危险?”元汴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自嘲,“我祖父当年任刑部侍郎,因查盐政而死。我父亲绝了仕途,郁郁而终。元家与这班蠹虫,早是不死不休。我穿上这身飞鱼服,拿着这绣春刀,便是要与他们周旋。”
沈月英默然,她想起静虚子的话,说元汴祖父元章是太刚,父亲元慎是太柔,而元汴要走第三条路。如今看来,这条路他走得艰难,却走得坚定。
“那你呢?”元汴反问,“此案了了,你有何打算?”
沈月英沉默片刻,道:“回半边街,接着扛活。攒够了钱,开个小铺子,卖些针头线脑,让我娘过几天舒心日子。再给街上的婶子姐姐寻些活计,让她们不必看人脸色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