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看似很平常的愿望,在这世道却难如登天。元汴看着她,忽然道:“若开铺子,可需个账房?”
沈月英一愣,抬头看他。只见元汴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把心中之话说了出来。
她心头一跳,别过脸:“半边街都是女子,没有男客当账房。”
“那若是女客的亲戚呢?”元汴笑问。
沈月英不答,耳根却红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下一秒被辣得直咳嗽。
元汴忙给她拍背,她却推开他,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半扇窗,夜风挟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窗外,雨渐渐大了,打在瓦上、叶上。远处扬州城隐在雨幕中,只剩点点灯火,可沈月英却觉得此景极美。
“元汴,”她忽然道,“那伙劫法场的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们?”
“会。”元汴走到她身侧,望着雨夜,“账册在我们手里,盐仓位置我们知道,胡伦元等人被劫前,与我们接触最多。他们若要问出什么,必会来找我们。”
“那静虚子道长这里安全么?”
“暂时安全。但非长久之计。”元汴沉吟,“明日天亮,我需去见陆大人。胡伦元等人被劫,城中必已戒严。陆大人手中无人,许多事做不了。我虽受伤但还能走动,或许能帮上忙。”
“我同你去。”
“不可。”元汴摇头,“你目标太大,程五爷那伙人认得你。且周掌柜在狱中,胡伦元虽倒,知府仍是严友门生,若知你露面,必会拿你。你在此处等我消息。”
沈月英知他说得有理,可心中担忧:“你肩伤未愈,若再遇袭……”
“我会小心。”元汴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在此处,也莫要外出。静虚子道长既收留我们,便自有安排。若有事,可让小道童去报信。”
二人计议已定,重新坐下。酒已凉了,菜也冷了,却无人再动。
窗外雨声潺潺,屋里一灯如豆,对坐的两人,各怀心事,却又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这小小厢房,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却能短暂地给二人些许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下一秒门开了,静虚子进来,道袍下摆湿了大半,发髻上凝着水珠。
他解下蓑衣,在炉边烘手,神色凝重。
“道长,城中如何?”元汴问。
静虚子摇头:“不妙。胡伦元等人被劫,陆炳大怒,已封闭四门,全城搜捕。但劫匪似有内应,消失得无影无踪。知府衙门那边,咬定周玉娘勾结漕帮、私贩盐引,拒不交人。陈守拙陈大人,伤势加重,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沈月英心头一沉。陈守拙若死,漕运衙门便无人主持,漕帮那些弟兄,问斩便成定局。届时漕帮必反,扬州城将血流成河。
“陆大人现在何处?”元汴急问。
“在漕运衙门,守着陈大人。”静虚子叹道,“陆炳虽有权,然强龙不压地头蛇。扬州卫指挥使杨振是刘广禄女婿,虽不敢明着抗命,却可阳奉阴违。漕运衙门的兵,只听陈守拙调遣,陈大人若有不测,这些兵便是散沙一盘。届时陆炳手中,只剩从京中带来的几十名锦衣卫,如何镇得住场子?”
元汴眉头紧锁。
这局面比预想的更糟。胡伦元等人被劫,线索断了;陈守拙垂危,漕运衙门无人主事;周玉娘在狱,她手下之人群龙无首;而那伙神秘劫匪,还在暗中窥伺。如今真真成了风雨欲来之势。
“道长,”沈月英忽然道,“那批盐,现在何处?”
静虚子看她一眼:“仍在三处盐仓,由漕运衙门的兵看着。但陈大人若死,这些兵未必靠得住。且那伙劫匪既敢劫法场,必也敢劫盐。”
“他们为何不今夜动手?”
“今夜全城戒严,他们不敢。”静虚子沉吟,“但明日……若漕帮劫法场,城中大乱,便是他们动手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