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心头一震,知道她说的匣子,里面定是有更多的证据,能将这些人钉死的证据。而且应该还有周姨搜集来的、并未对自己言明的罪证。
这些东西,足以扳倒严友等人,这也是周姨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小姑娘,有胆色。”锦袍男子面露赞许之色,“只是这世道,光有胆色不够,还得有眼力。你看不清局面么?”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江面。那艘漏水的大船已半沉,只余桅杆顶端露出水面,落水者扑腾呼救。
另一艘较小的海船远远泊着,船上人影绰绰,显然是他们的人。而此时元汴和韩烈正与残余海匪搏斗,且距离尚远。
“你的人还在水里扑腾,救兵一时半刻到不了。”男子慢慢道,“我船上有几个好手,个个能在浪里走三个来回。你一个女子,还带着个伤者,能撑多久?”
沈月英不答,只将周玉娘往后又挡了挡。她手中无刀,可她眼神沉静,毫不畏惧。
周玉娘在她身后,低低咳嗽几声,哑声道:“月英,你走……别管我……”
“周姨,”沈月英头也不回,“十年前,您没丢下我和我娘。今日,我也不会丢下您。”
这话一出口,就让周玉娘眼圈一红,再说不出话。
锦袍中年人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久在海上,见惯生死,也见惯人性。更别说为利卖友、抛妻弃子的勾当,他做得多了。
可这般明知是死局,还要硬往里闯的傻气,他许多年没见过了。
“沈姑娘,”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缓了三分,“我与你无冤无仇,本不想为难你。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位周掌柜,有人出了大价钱,要请她出海做客。你若肯行个方便,我武某人担保,绝不伤你性命。非但如此,还可赠你白银千两,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如何?”
这话已是极给面子。
沈月英却笑了,面带着讥诮:“武老板,您久在海上,可知盐是什么味道?”
锦袍男子一怔。
“是苦的。”沈月英自问自答,“灶户在盐场煮盐,三伏天守着盐灶,汗流进眼里,睁不开。三九天赤脚踏卤,脚上裂出口子,血混进盐里。我爹当年在码头扛盐,一袋百斤,从早扛到晚,挣几十文钱。就这几十文,还要被工头抽五文,被漕丁抽三文,然后才能带回家养我和我娘。”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爹扛了十几年盐,最后为了一批不该他碰的盐,死在江里。武老板,您说有人出大价钱,要请周姨做客。这大价钱,是多少?一万两?十万两?可这每一两银子里,沾着我爹的血,沾着无数灶户、脚夫、漕卒的血!您让我行个方便?我若行了这方便,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我爹?”
江风猎猎,甲板上却静得骇人,只闻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锦袍男子沉默良久,方叹道:“沈姑娘,你是个明白人,却办了糊涂事。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盐利这块肉,多少人盯着?严阁老、沈公公、刘公公、龚将军,还有我们这些海里讨生活的,哪个不想分一杯羹?你爹是命不好,撞上了,怨不得谁。至于周掌柜——”
他看向周玉娘,眼神转冷:“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能要许多人的命。这个道理,沈姑娘不懂?”
“我懂。”沈月英点头,“所以今日,要么您放我们走,要么我陪周姨一起死在这儿。只是汪老板,您可想清楚了。周姨若死,她手里的东西,立刻会有人送到京城。届时严阁老会不会倒霉,我不晓得。但武老板您,还有您背后那位贵人,怕是一个也跑不了。”
此时,元汴已带人解决了残匪,韩烈指挥着还能动的锦衣卫,抢了海匪留下的两艘小艇,正拼命向快船划来。
清宁、清月也各施轻功,踏着江面漂浮的木板杂物,渐渐逼近。
锦袍中年人见状,笑容渐冷:“看来,是没得谈了。”
说罢,他微微抬手,只见身后那十余名好手齐刷刷亮出兵刃,其中四人纵身跃起,竟如大鹏般掠过数丈江面,稳稳落在快船甲板上,与沈月英形成对峙。
这四人皆是太阳穴高鼓,目光如电,一看便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为首的是个瘦高汉子,面容消瘦,手持一对判官笔;左边是个矮胖老者,提根熟铜棍;右边是个中年妇人,使一对分水刺;最后是个青年,背长剑,神情倨傲。
瘦高汉子上下打量沈月英,淡淡道:“小姑娘,看你身手不俗,何苦为个将死之人拼命?交出东西,再自断一臂,便饶你不死。”
沈月英不答,缓缓从甲板的尸体上抽出一柄腰刀。刀身血迹未干,但沈月英看也不看。
她横刀在前,将周玉娘完全挡在身后,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锦袍中年人身上:“想要那东西,那就先杀我。”
她话音未落,那使判官笔的瘦高汉子已动了。
只见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左手笔点沈月英眉心,右手笔刺她心口,动作快如闪电。这一招式可谓是狠辣至极,如若沈月英被击中,只怕会当场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