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略加思考，蹙眉道：“因为强攻伤亡大，且会惊动朝廷，引来大军围剿。如果行里应外合之计，可悄无声息接人出城，神不知鬼不觉。

“是，也不是。”元汴摇头，“以汪汝贤的势力，随便在海上劫一艘商船和掳两个人，易如反掌。他何必冒这般风险，深入长江，到江都来接人？除非……”

“除非江都城里，不止有严世蕃和沈检民义子。”沈月英瞬间明白了，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被这想法惊住了，“这城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或是人，值得他冒此奇险。”

说罢，两人对视，俱是心头剧震。

他们一直以为汪汝贤的目标是严世蕃和沈检民义子，可仔细想来，这两人已是钦犯，且逃出京城后已成丧家之犬，对汪汝贤而言价值未必有那么大。

值得汪汝贤调集数百精锐，深入长江险地，又与倭寇勾结，甚至不惜暴露在沿海的暗桩——这背后，定有更大的图谋。

“那会是什么？”沈月英喃喃道。

元汴沉吟片刻，忽然想起文若破译的那封密信中的一句话——接应货、人。他们一直将货理解为那批军械，或是其他财物。可若货指的不是物，而是……

“月英，”他声音发紧，“你还记得周掌柜说过，当年那批盐里夹带了什么？”

沈月英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军械……还有……还有一个人！那个叫吴柳眉的官妓！”

“是的，吴柳眉。”元汴眼中寒光闪动，“一个官妓，值得严世蕃如此大费周章，送往宣府交给鞑靼首领？她身上定有秘密，吴柳眉虽死了，可类似的人，会不会还有？江都乃漕运枢纽，南来北往，三教九流汇聚。若有什么要紧人物藏在此地，或是有什么要紧物事需经此转运出海……”

他忽然想起胡御史书房中搜出的那些密信。

其中有一封，是南京某位兵部郎中写给陈文远的，信中提及“那批书需妥善保管，待海路通时即发”。当时他只当是寻常走私账簿，未加细想。如今看来，“书”未必是真书，或许是……

“密档。”元汴与沈月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沈检民掌司礼监多年，经手多少机密文书？严友把持内阁，又压下多少弹劾奏章、冤案卷宗？这些若是流出，足以震动朝野。

而汪汝贤若得了这些，不止是拿住了朝中许多官员的把柄，更是握住了一把可抵千军万马的利刃——必要时，他可凭此要挟朝廷，甚至与番邦交易。

“必须立刻回驿站，再审郑千户、陈文远！”元汴转身便走，肩伤被扯痛，他一个踉跄，身影晃了晃。

可他也顾不得了，抬脚便要继续走。

沈月英忙上前扶住他，两人快步下城楼。

此时天色已大亮，街市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推车的、开铺的，江都城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可这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至斯。

回到驿站，周勇、清月、清宁等人已在院中商议。

见他们回来，周勇上前道：“元小旗，陆大人的援兵已到城外十里，领军的是南京兵部张侍郎麾下的参将，姓杨，带了八百精兵。我已派人接应，午时前可入城。”

“好。”元汴点头，却无多少喜色，“周千户，郑千户、陈文远现在何处？”

“分开关在东西厢房，有专人看守。”

“带我去见郑千户，我有话要问。”

众人来到西厢房，郑千户被绑在柱上，垂头丧气，见元汴进来，眼中闪过惧色。

元汴不废话，直接问道：“郑千户，汪汝贤要接的货，到底是什么？”

郑千户一愣：“不……不就是那批军械么？生铁、硝石、火铳……”

“不对。”元汴盯着他，“军械虽要紧，但汪汝贤在海上经营多年，算起来这些不是特别紧缺。他冒这般风险入长江，到江都，定有更要紧的东西。说！到底是什么？”

郑千户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真不知道。郭指挥使只让我开东门，接应船队入港，其他的……我没多问。”

“没多问？”元汴冷笑，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接应货、人，这‘货’字排在‘人’字前，显是比人更紧要。郑千户，你此刻若还想活命，最好说实话。否则，等陆大人到了，你这将被以通倭论处，届时你是知道下场的。”

通倭是诛九族的大罪，郑千户脸色惨白，颤声道：“我……我隐约听郭指挥使提过一嘴，说是什么账本、文书，关乎许多大人的身家性命。具体是什么，我真不清楚。那些东西……好像藏在陈县令府中。”

陈文远！元汴与沈月英对视一眼，转身便往东厢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