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在朝廷眼皮底下，才最是灯下黑。”清月忽然开口“且江都漕运发达，南来北往船只众多，混迹其中，不易察觉。汪汝贤此番铤而走险，强占江都，恐怕不止是为接应严世蕃，更是为转移或启用这些王牌，以增加与朝廷谈判的筹码。如此看来，人必在城中，且看守必是汪汝贤心腹中的心腹，地点也必是常人想不到的隐秘处。”

沈月英看着草图，手指沿着城中水道慢慢移动，忽然停在一处：“你们看，这里是城东南隅，有一片废宅，原是前朝某个获罪侯爵的府邸，已荒废多年，据说不太干净，少有人去。但宅子底下，有暗渠与运河相通。早年我听码头老人说，那宅子闹鬼是假，实则是私盐贩子转运的暗桩之一。汪汝贤起家于盐，对此类地方，应该不陌生。”

“周记茶行在城西，与那片废宅一东一西，相隔甚远。”元汴沉吟，“我们先去茶行，与赵掌柜接上头，摸清城中现状，再图打探。老何，”

他转向船尾摇橹的汉子，问：“进城水路，可有把握避开巡查？”

老何头也不回，声音低沉沙哑：“放心，这条水道隐秘，知道的人不多。汪汝贤的人刚占城，重点是陆路关卡和水门大码头，这等小岔河，一时还顾不到。每日卯时三刻有一班运夜香的船出城，我们可混在其中，从南水门旁的排水暗闸进去。那暗闸年久失修，守卒懈怠，塞点银子便能过。”

用运夜香的船做掩护，虽是腌臜，却最是隐蔽。众人无异议，便各自打坐休息。

船在黑暗中又行进了许久，但仍比他们当时走陆路时快多了。

此时水声渐杂，两岸出现零星灯火，隐约可闻人声。老何示意噤声，将船摇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不多时，另一条更破旧的小船靠了过来，船上堆着数十个污秽的木桶，臭气熏天。摇船的是个佝偻老者，与老何低声交谈几句，便招手让他们过去。

众人忍气吞声，迅速转移。元汴肩伤重，动作稍慢，沈月英和清月一左一右架着他，踩着摇晃的船板过去。

那运夜香的老者看了元汴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只递过来几套破旧肮烂的短褐：“换上。”

衣服上沾着可疑的污渍，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文若脸色发青，清宁也皱紧了眉。

沈月英却面不改色，率先拿起一套较小的，走到船尾阴影处，利落地套在外面，又将头发打散，胡乱抓了几把泥土抹在脸上、颈上。

元汴看着她这般果决，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敬佩，也咬牙换了。众人有样学样，片刻后，几个夜香夫便伪装妥当。

小船再次起航，沿着水道缓缓驶向江都南城。越靠近城墙，灯火越明，人声越嘈杂，还夹杂着兵丁的呼喝、女子的哭喊、以及零星的兵刃撞击声。

江都城果然已非往日之样。

到得南水门附近，只见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水门侧下方，有个不起眼的排水暗闸，铁栅栏锈迹斑斑，只容小船勉强通过。闸口有两个兵丁抱着枪，缩在避风处打盹。

运夜香的老者将船靠过去，从怀中摸出个小酒壶和一小包酱肉，赔着笑递上：“二位军爷，辛苦了，喝口酒暖暖身子。小老儿每日这时出城倒夜香，规矩都懂。”说着，他又塞过去两小块碎银。

一个兵丁睁开惺忪睡眼，接过酒肉，瞥了眼船上几人，见皆是衣衫褴褛、臭气熏天的苦力模样，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臭死了！”

老者连连道谢，示意老何摇橹。

小船缓缓通过暗闸，栅栏刮擦船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就在船身将过未过之时，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下面什么人？停船检查！”

众人心头一紧。老者忙抬头，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军爷，是倒夜香的刘老癞，每日都这时候……”

“少废话！奉郭……奉杨将军令，今夜严查所有出入船只！靠过来！”那军士语气凶狠，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并非江都本地兵。

是杨振叛军的人！他们竟连这偏僻暗闸也加派了人手？

小船不得不靠向岸边简陋的码头。火把的光照下来，将船上众人映得清清楚楚。

那军士带着四五人走下码头，目光在几人脸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元汴身上。

元汴虽换了脏衣，脸上也抹了灰，但身形挺拔，气质与真正苦力迥异，肩上包扎的痕迹在脏污的衣衫下也隐约可见。

“你，”军士指着元汴，“抬起头来！”

元汴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沈月英的手已悄然缩入袖中，握住了匕首柄。清月、清宁气息微沉，文若也绷紧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