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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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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手心落下两个字,又道:“江岸湿滑不必送至船头,我去也。”

他怎会应,自是踏着她的脚印到码头,若朴倒也不管他,随他去。

若朴背对着他,“还请归罢。”

“乌镝也在等你归来,你放心,我会好生喂养它【7】。”

她回头笑:“只我不是汉水之神【8】。”

船离岸,林致和却并未转身离去。

汉之广,江之永【9】,夜潮青黑,映着谁的灯火?

回转驿馆,唐澜还未休息,伏在桌案前记账,见林致和进门也放下笔。

“我方才在街市上转了转,碰见个赊刀人,他那菜刀一把要卖一百文”,唐澜朝林致和讲着今夜的遭遇。

林致和问他:“一柄砍瓜削皮的菜刀至多不过十文,他那刀有人要?”

“那刀只赊不卖,那人说如今粮价一石一两,待粮价一石三钱时,他再来收卖刀钱。”

“旱年粮食收成少,粮价断不会如此低。”

“正是这理,可农户们日日劳作,并不似商人们南北来往,消息往往不灵通。所谓赊刀,不过是放出假消息,手中有粮的人误以为粮价将要下跌便赶紧抛售,手中无粮的人便要等到粮价下跌时再得个便宜。如此一来,粮食便集中到大粮商那里。粮不比它物,实乃民生必需,一旦紧俏起来,他们想开什么价便是什么价,哪有还价的余地。”

林致和道:“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买粮。”

“可以赊借,只是需得付利息。”

“也不是每次都能还得上。”

“那便拿田地来抵,从小有资产的家到佃户,再到为奴为婢,若实在没有办法,残生便也尽了。”

这残酷的现实即便唐澜不说,林致和也并非不懂,即便有养济院【10】、官仓【11】也无可奈何。

需知朝廷不过食利之辈,民户皆无余粮,税赋收不齐,哪还有余力支撑小民?

无解,林致和略过这节,又问唐澜:“不知此处粮价如何?”

“武昌、汉阳商贾发达,人又多,这处粮价本就比湖广其它地方要贵些。夜间开着的店不多,我只去过五六家,皆说只有近二年的陈粮,七钱一石。我瞧过些,花钱分别买了些回来,在小布袋里装着。”

唐澜又一一为林致和介绍:“杜家的皆是陈米,一咬即碎,但要说能否入口的话,倒也还能吃得,也最贵,一石九钱。付家的要差些,仔细看这米上有些小洞,是蛘虫【12】的痕迹,只是用太阳晒过,也算能吃,一石要卖七钱五。程家的则是旧米中混着新米,当新米来卖,一石一两。黄家的说他家有些余粮,但需带两千两银子去,仓里五千石粮食可立时交付。”

“恐有骗。”

“林御史说的不错,我想看他们卖什么关子,便说‘我是郧阳的粮商,莫说两千两银子,就是两万两银子也有,为着楚北旱灾,特来买米。只如今我没见到粮,不信你家说法,你想要我拿着银子来,且先让我看看仓里有没有五千石’。”

该说不说,人靠衣装,因着此行与林致和同来,需以唐澜身份辨别粮米好坏,来兴为他备了两套,一套是滇蜀所产织金锦缎,一套则是吴中所产织银纱罗,唐澜么则是特意穿身锦缎前去,更显富丽。

“那掌柜的说什么?”

“掌柜的不在,那小伙计见我锦衣华服,又懂些行话,便也信我。他说‘唐老板,非是我托大,我家掌柜的说,仓门可不能轻易开,要是有什么老鼠偷溜进去,钻到米堆里去,我可是不好办,难免要遭掌柜一顿骂。’”

林致和轻笑:“不知唐先生给了那小伙计多少钱,他才让你进去的?”

“不多不少,五钱银子先吊吊他的胃口。黄家的仓有两处,年幼时我曾同我父亲来过,这伙计带我去的是润仓,他只开了条缝让我看了几眼。只我留了个心眼,趁他锁门的时候装作钱袋掉在地上捡了一小把米来,还请林御史在灯下看。”

这处驿站的灯本就昏黄,这一小把米在油灯下泛着黄赤,林致和正欲取粒米来尝,唐澜忙道:“不可。”

唐澜又解释:“想来御史自小富贵,不曾见过这生霉的米,最早是些黄霉,时日再长些便会转赤【13】,断不能入口。”

他说的不错,林致和自小也未经过这苦,如今却能有些切身之感:“商人虽是利字在前,但这米粮一见便知不可食,他们又是从何处买来,又卖给谁?”

林致和又接着解释:“我担心贫苦之人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买些这样的米,自不能叫黄家做这样生意。”

唐澜放下这把米,复又用个小麻布袋装起来,在一条布帛上写好黄家二字,又用这布帛将小袋封好,讲这些米粮整理完后才正襟端坐,对林致和道:“我有一事还未对林御史讲明,沈姑娘救我那夜,与我说起过些湖广风闻,但不知其中细节。”

“唐先生请讲。”

“五年前,我父亲唐三利之所以愿意借银借粮给林彦文,是因林彦文说陆宁府连年水旱不定,要修整水渠堤坝,朝廷又需伐木征役,实在是苦于无钱动工。单就这事而言,是无利可图的,但林彦文许诺我父亲一旦事成,陆宁、德安、汉阳三府的常平仓生意可以让我父亲做。我父亲精明了大半辈子,也难以抵抗这眼前巨利。又因着我那时不愿跟着父亲与大哥做事,只愿画画,林彦文又承诺我父亲,说在府学里给我谋个教职,钱与粮也便借了出去。”

“林彦文不过是陆宁府的知府罢了,断无可能插手德安与汉阳之事。你可知你父亲是如何搭上林彦文的?”

“如果只是林彦文他一人所说,我父亲恐不会信。谈这事的中人【14】是湖广布政使江越益之弟江忠益,江家有个忠仆蒋修,由蒋修出面在汉阳做跑船漕运的生意。因着我父亲与大兄南北往来,故也结识了蒋修,那蒋修无意中听说荆州府的唐家田产家资异常丰厚,便时不时给我父亲一些便利,又特意为我父亲单独留出一处泊岸,以便让唐家的船早发早至,不必排队等待。一来二去,我父亲自要送他些奇珍异宝,但蒋修从来不收。我父亲过意不去,特意将蒋修请到荆州,好生宴请招待,又赠其金珠玉宝。”

唐澜顿了顿,林致和适时发问:“蒋修在等你父亲彻底信任他,所以这次便收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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