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我！”

在邓元贞意识涣散之际，若朴将他的手同她捆在一起，他最终还是没能死，他又从若朴手中活下来，只不过这次昏迷了一个时辰。

悠悠转醒，邓元贞躺卧于干燥温暖的床榻，身上也是干净衣服，昏迷前的最后一眼与醒来时第一眼皆是若朴，他有重生的庆幸，有若朴在身旁的喜悦，更有连累若朴受苦的愧疚。

这样的日子，她不该劳累，也不该跳进冰凉的江水中。

若朴为他擦着虚汗：“你醒了，现下感觉如何？”

“若朴，你又救了我，我的命便是你给的，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我感觉很好、很好。”

听邓元贞不停重复，她只以为他意识还不清醒，“我再去叫大夫来。”

邓元贞拉住她袖子，“不，我不需要大夫，我只需要你，若朴，我感觉很好，你不要去请大夫。”

将邓元贞从江中拖出来时，他脸色青灰，双手双脚俱是冷的，若朴那时已听不见人群喧闹，只能赶紧将他口中草叶掏出，探他心口，叫他吐出江水。

躺过一个时辰，他脸上才恢复血色，即便他此刻有些小孩脾气，若朴也不舍得像平时那般与他玩闹，只能低声安慰他：“我就在这里，你若是有不舒服便快些告诉我。”

“我没有不舒服，我很好、很好，我真的很好”，邓元贞坐起来，意图证明他并没有糊弄若朴。

若朴取来汤婆子递给他，“好了就好，你明知自己怕水，又不会水，去江边做什么？幸好那处还有些蒲草，没让你滑到江中心去。”

“我，我只是看你与林御史相谈甚欢，也想听听你们在说什么”，邓元贞又将汤婆子递还给若朴，“父亲教过我怎么照顾母亲。”

“不过是些公事，他吩咐我万事小心为上”，若朴接过汤婆子拢在小腹处。

邓元贞还在追问：“他后来又叫住你，你对他笑什么？”

“我觉得他很啰嗦，啰嗦到让我觉得好笑。”

“他啰嗦了些什么？”

若朴回想起林致和那句，“若朴，你知道乌镝还在等你，所以千万别与林彦文硬来”，不由又笑出声音。

“都是公事，无非是劝我不要冒进”，若朴不肯说实话，她竟也学会隐瞒。

“不是已拿到太子殿下的谕令吗，此去陆宁还有什么危险？”

若朴不由沉思，危险倒是谈不上，只不过确实有些风险，但她不想让邓元贞担心，此刻平静回他：“所以我才笑，林御史总是这样，多思多虑。”

其实邓元贞并不觉得林致和思虑过重，但若朴这样说，他也附和：“就是就是，那人婆婆妈妈的，烦人得很。”

若朴莞尔：“你嫌他烦人，怎么还跟着来？”

“我又不是为他而来，家里本就有船闲在武昌，如今大旱，既是能出力便出点力。难不成你也是为他一人做事，我想定也不是这样。”

虽然上午又耽搁好些时辰，幸而邓元贞如今无碍，若朴沉吟片刻才道：“你说的不错，恐怕我也不能再在此处陪你，你还有力气么，我去唤个小厮来照顾你。若是你想早些回荆州，我便去给徐夫人写封信，叫她派人来接你，你看如何？”

“你去你忙你的，只是也别太累，等下过雨我便去宜南找你”，邓元贞撑起身子，为她整理着汤婆子的绦带。

若朴不做此想，“如真能等来几场雨，恐怕我不会再在宜南，到时候你莫要来宜南找我，我自会往荆州去拜谢徐夫人。”

“我等你来荆州”，她舍身救他，他现下只觉心似火烧，邓元贞早就将若朴与林致和的那场分别抛到脑后去了，不过是些公事而已，他对他自己还有些自信。

汤婆子还温着，若朴又递还给邓元贞，“路上不方便，且我现在也不怎么难受。你好好休养”，若朴想到昨夜的对话，不由又露出狡黠的笑，“不要再担心什么年纪大配不上心仪之人的事，我瞧你如今还跟儿时一样的脾气。”

“什么儿时脾气”，邓元贞不解。

“只顾着自己好玩，不管他人如何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见你落入水中，真个要吓死，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徐夫人同你父亲那处，该怎么交代？”

虽是批评他，但若朴面上并无责怪的神情，反而带着淡淡的笑。

“我已知错，累你在水中伤力。你怪我，我却觉得心里很舒坦”，邓元贞垂下头不敢看她。

“果真小孩脾气”，若朴见邓元贞有些愧疚，没再说什么重话，“我不能再耽搁，你回荆州先不要走水路罢。”

“好”，邓元贞抬头，鼻尖有些微红，眼带水色，“我等你再去荆州。”

若朴不想嘲笑他哭鼻子，“你好生休养，我往北去宜南，你不用担心，也叫徐夫人不必担心，更不用去信给我师父说这些事”，没再多言，拿起伞便走。

“若朴”，邓元贞叫住她，嗓音有些发抖。

若朴匆匆回头，这一笑叫邓元贞看得真切，星月眼儿闪动生辉，教他饿眼望枯。

如今她已真正离去，只留下个笑容，似风一样抓握不得，徒留江上波浪随他神思一道晃动，又似燕鸟穿林而过，牵惹游丝绊缚住他心儿一同摇曳。

若朴心中却平静，从武昌沿汉江一路往北，不必踏马过群山，也不必迎风披浪，一路平坦顺畅，过了景陵才隐隐约约见到山影，十七日午间出发，十九日夜间即至，倒不费什么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