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陆宁府治时未至暮春,若朴也不知是否因着有些累的缘故,如今只觉有些燥热,不过是寻个驿站的工夫,直出了一身汗。
“姑娘,我见你有些热,可要先送点茶水去,解解渴乏?”
“多谢掌柜,还请掌柜带我去房间。”
安顿停当,店里的小二也送来茶水,只是还烫着,小二见若朴风尘仆仆,也问了她一句:“姑娘夤夜到访陆宁府,可是有急事?”
“确实有事,只是路上有些耽搁,所以来晚了。怎么这里比武昌还热些?”
“原来姑娘是从武昌来的,我也不晓得这两年是怎么回事,冬天冷得不得了,春天热得人也受不了”,小二见若朴没拒绝他的搭话,又开口问若朴,“听说有个什么林御史沿荆江筹粮,姑娘可有见到过?”
若朴揣摩了会才回他:“是有听说过这事。”
小二又问:“姑娘可有去见过?听说那人很是不错。”
“只远远地瞧过几眼”,不过若朴也没让这话结束,“他愿意为我们这些小民出力,那应该是不错的。”
“嗨,谁知道呢”,小二神神秘秘地凑近,“陆宁府常平仓内又不是没有粮,虽说现在有一批粮已经到了,可未必要这样舍近求远。我听说啊,这些上头来的官员们在我们这下面办事,都是为着前程攒些声望。”
若朴不好回答:“谁知道呢,我们也不是有官身品级的人,这样的事叫他们自去操心罢,我们有吃有穿就行。”
那小二给她掸去桌上的灰尘,“姑娘说的正是这理,我与姑娘有些眼缘就拉拉闲话,姑娘不必在意。我只是好奇得很,陆宁府的粮就放不得么,平白地征发劳役,岂不是有些浪费?”
若朴本就有些热,尘土入口鼻带来些霉味,没来由地叫她有些心慌,“许是林府台不肯放粮,谁也说不准呐。”
“唉,常平仓的粮不也是大家筹起来的吗,有什么可忧虑的,我前些日子送个醉酒的人归家,返程路上见林知府在东仓外汉江畔独自神伤呢。那样的深夜,天上只有些残月和暗淡的星点,他一个人在江畔徘徊,真真要吓死我,我原本以为他是因着旱灾自责要跳江呢。”
若朴大笑:“他怎么会去死?再说了,他就算要跳进汉江,如今也不过打湿脚底而已,这时节,江中哪里还有水。”
小二摸摸脑袋,往门边走:“嘿嘿,我不如姑娘懂得多,在那处着实担忧了不少时间。不过我见他只是在那里走来走去,便懒得再等,也就折回店里,姑娘可千万莫要告诉别人。”
“你放心”,若朴笑着锁上门,倒了杯茶,林彦文怎么会去死,茶水尚温,不凉不冷,若朴饮过又取出太子谕令,仔细想了想明日的安排后才躺下。
可总是睡不安稳,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又嫌外间风声呼呼地吵,这一夜是半睡半醒,半梦半迷。
熹光未露,外间卖豆腐的声音彻底惊醒了她,一声声喊得她头痛,罢了,且去那豆腐摊买点石膏粉【1】来。
“婆婆,你这处有没有现成的石膏粉?”
“姑娘口渴心烦?”
“正是,不知如何卖?”
“我们这豆腐摊自然是有现成的,你若是只要一杯茶的量,我取些给你就是。”
“多谢”,若朴还是付了一文铜钱,又折回那驿站。
“姑娘真早”,昨夜里那小二碰见若朴,又上前来打招呼。
若朴见他脸上挂着笑意,自也笑着回他:“你也早,不知你叫什么名?”
“我嘛,叫严时立,不知姑娘芳名?”
这严时立说话讨巧,若朴也觉此刻不像方才那般难受,轻笑道:“没有芳名,只有个俗名,姓沈名若朴。”
“原来是沈姑娘”,严时立忙倒了杯热茶,看若朴脸色发灰,嘴唇干焦,双目赤红,实真是夸无可夸,只得又说,“姑娘发簪有趣得紧,请姑娘喝杯早茶。”
那茶盏还冒着热气,若朴心中还正烦躁,但也接过茶,“原是严公子”,又将杯子递给他,“请严公子饮茶,我晨间不爱用茶。”
严时立傻笑起来,“多谢沈姑娘赐茶”,喝过茶又悄悄凑过来,“我昨夜替掌柜送米粮给他老爹爹,又看到林知府在那江边呢。”
若朴不知林彦文又在搞什么鬼,忙问严时立:“那你昨夜可有上前去问?”
“他是官,我是民,我哪敢直接上前去问呢”,严时立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啊,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从他身边经过,假装看不清楚是谁,问了他一句‘这是谁在江边啊’?”
若朴又问:“他有回答你么?”
严时立露出个玩味的笑:“他回过头来瞧我,我也不知他看清楚我没有,昨夜那半拉月亮也不怎么亮,你猜猜林知府说了些什么?”
若朴摇摇头,笑道:“我猜不出来,时立你还是快些告诉我罢。”
“林府台说”,严时立又开始偷笑,将若朴拉到一边,只是还没等严时立开口,掌柜的就大声呵斥起来。
“时立啊时立,你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爱嚼舌,你拉着这位女客说几句也就罢了,怎么还不依不饶非要拉着人家说,差不多就得了,快些去准备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