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彦文见人群越来越密,也不恼惧:“哈哈哈哈哈,沈若朴,你大可试试呼喊你头顶的这片天,它若有耳有眼,怎会不知民生疾苦?你看它会应你么。”
若朴抬起头闭上眼,默上几息:“苍天在上,已给民女回应。”
林彦文嗤笑道:“本官没听见任何回应,役卒们,你们可有听见?”
无人回应,若朴换成右手持伞,冷声回他道:“我心已知,只是你这红袍鬼闭目塞听,天也不应你。”
林彦文冷笑着开口:“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我么?你认识昨夜那人。”
一片云落下阴凉罩在若朴上头,若朴也冷静下来:“请林府台借一步说话。”
林彦文没拒绝,“你上前来”,又吩咐衙役,“没我的命令,都不准进。”
沈、林二人在仓门前小耳房中才刚刚站定,林彦文便道:“有何事要说?”
“林府台,如今外间的人是越围越多,实非我愿。如今已有太子殿下谕令,传令的人也是我,即便圣上怪罪,你只说是我持剑威胁,我保证会认下此事,日后必定不会牵连府台”,若朴不复方才意气,若林彦文此时能同意,她低声下气背背锅也不会怎么样。
“呵呵,你这人如此劳苦,为的是什么?不过无名之辈,谁念你来、谁赞你来,有何必要这般做?再说,你也不是不知我与汉王、江布政使的关系,你持太子之令来我这里,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我虽不知我祖籍何处,但我在此处长大,饮汉江水,食长江鱼,江头江尾几千里,船在此渡,路于此行,我自也是湖广人。如今这般,我为我自己,若能叫他人也得到些好,何乐而不为?若是事成,我便幸有此生,也不必要些不相干的人来赞我念我。林府台与汉王他们如何,我不懂亦不曾去判断什么,我只知道林府台是此地父母官,理应有此责任。”
“责任,我的责任是服从上头,管治下面,至于民如何,人各有命,天不佑,我能奈若何?”
若朴听林彦文句句都是推拒,心中难免失望,“甘棠君曾许诺,我若有事便去寻她,她若不在便去寻她丈夫。那封小信就在林府台手中,甘棠君亲笔所书,府台莫要怀疑,且昔年甘棠君赠我一枚黄玉,亦是她常佩之物。我沈若朴,如今、如今便以此求府台,你愿能应下?”
她已放下傲气,取出那枚黄玉,低声求林彦文,林彦文只看了一眼便又笑起来。
待若朴已面带怒意,林彦文才停住笑:“我不过半死梧桐【1】,梨儿的模样我都已记不清,哪还管你这些。况且你此前不是拿着信已求我一次,怎么如今还不死心?”
“志未竟,我心不死,如此而已。”
林彦文又耻笑道:“你的心死不死,我如何见得?”
“不难”,若朴已敛起怒气,从那柄长伞中抽出宝剑递给林彦文,“我可剖心出【2】,林府台自可一观。”
林彦文取剑细观,又递给若朴,“是柄好剑,但我不愿见血,只是一旦剖心你便立死,你既死心也不得活,我又何需观之?”
“府台此言差矣,需知此心非彼心,人有血肉之心,亦有精魂之心。”
窗棂交错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林彦文又露出玩味的笑,愈发显得狰狞,“什么心我懒得知道,你就算是说破了天,我也不会照你的意思来。”
若朴提着那剑,此间没有日光,她瞧着林彦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阴影将他的头发染至墨黑,她清楚地知道冰凉的石膏水已被她愤怒的血液浸至滚烫。
她说不出来话,她怕她开口便是嘲讽与愤怒。
“怎么不说话,这不像你,而今事情已然闹大,你该如何?我想我们的监察御史林致和恐怕也没通知底下各县着人安排前来领粮吧,呵呵,要我说,林致和既不对我抱有任何打算,何必叫你辛苦跑一趟。”
若朴深吸一口气:“去岁长江大水,夏秋皆歉收,米粮不够。”
“不够便不够罢,林致和断无可能缺衣少食,他也不会少你一口吃的,何苦来哉?”
林彦文说完这话,施施然坐下,坦然承接若朴诘问的目光。
“我不介意将事情闹得更大些”,若朴拎起长剑直抵林彦文锁骨下方一寸,感受到林彦文心脏的搏动从剑尖传来,他面无惧怕只有讥诮,忽地叫若朴全身发寒,一身汗将麻布衣服黏在皮肤上,叫她没法呼吸。
武器在手长剑出鞘,再没有收回的道理,“林彦文,你实话告诉我,仓里是空的还是霉的?还是说仅仅因为汉王尚有与太子一争之力,你便不肯开仓?”
林彦文还是坐着,静静地瞧着剑尖在前胸抵出来的轻轻凹陷,“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你叫林致和来。你现在将剑放下,我什么也不会多说,立时便放你走。”
“你果然贪生”,若朴此时已没有别的情绪。
林彦文没再笑:“杀了我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怕么,午市问斩死无全尸,堕入阿鼻地狱身披枷锁,烈火焚身不得转世。”
“哼,你不知道么,我们楚人不是赢便是死”,若朴听他这番话不由心生鄙夷,“我只见活人受苦挨饿,没见过死鬼披枷,又有谁受过地狱业火?你说的这些只有你自己怕。”
林彦文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带来的颤动让若朴握紧剑柄,“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还是死了好,死了便不用管这大日头把土晒成炭,死了也不用管滔天洪水冲垮土堤。”
林彦文又笑:“但你还年轻,何必为着这事死上一遭。你救过梨儿一次,我能再饶你一命,你现在放下剑,我还可当无事发生。”
“哈哈哈,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提起甘棠君,你诱骗唐三利的钱粮,她以为你当真是为国为民,不顾水怒前去寻你,而你呢,实则做了汉王的走狗。你不怕来日相见她怪你么?”
林彦文又发出阴阳怪气的嘲讽,“我看你也不遑多让嘛,你不仅做林致和的走狗,还忠心得很。”
若朴怒极反笑,“你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我所做之事并不为他”,剑尖又抵近些,“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