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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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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彦文露出无奈的笑,“你要杀我就在这里头动手吧,尹复他们恐怕已等在外头,亦有不少人。”

若朴不欲与他废话,只又于手上加了些力度,林彦文只得乖乖地跟着她出了小耳房,剑还在胸口,众人俱是惊骇,愈发喧闹。

尹复得林致和的消息满怀期待地早早而来,谁知林彦文胸口被抵着柄长剑从耳房中缓缓退出,剑刃在巳正时分的日头底下晃出明亮的剑光,直教他头重脚轻,这剑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用再等就知道持剑人是沈若朴。

“淑容,你扶我过去”,尹复稳稳心神,声音却没甚底气。

衙役们围过去,人群也挤得更紧,林彦文却挥手屏退,“都别过来。”

尹复却不管这命令,由淑容搀扶着吭哧吭哧挤上前去,怒斥若朴:“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赶紧给我把剑放下!”

若朴只做不闻,也不理会急出眼泪的淑容,厉声问林彦文:“林彦文,令在此,地受旱,天无雨,你今日是开还是不开?”

“我只认圣上之令,大庭广众之下,你好大的胆子敢来刺杀我,你看看我的衙役,我的府民,有谁会来帮你”,林彦文悄悄用绯色袖袍缠绕住右手。

林彦文这话一出,人群反而安静下来,有谁人不在受着大旱的苦,各人于心底思量,无人再发言。

至于那些衙役们,虽也有棍棒在手,可他们都是湖广本地人,谁家没个田庄水池,如今天气,鱼鳖都已死尽,还管得了这人么?

若朴只觉好笑:“无人听你命令上前来,这不就是帮我么?你休要再拖延,速速取来钥匙。”

林彦文竟真用左手取出钥匙,托在手心,“钥匙在这你过来看,只你不要杀我。”

对于林彦文突然服软,只觉有诈,仍只是持剑立着,没有上前去接钥匙,尹复又大声呵斥若朴:“你这年轻人,林府台既已取钥匙,还不快些将剑放下!”

若朴也不理:“林彦文,你这钥匙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你自己去开。”

林彦文笑得无奈,她剑上的力愈发重,他竟也乖乖地随着她的剑挪步到仓门前,“沈若朴,你果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彦文重提旧时戏言,若朴不解其意,手上一松。

趁她松力的片刻,林彦文猛地用右手抓住剑刃,与若朴争夺起那柄缀着流光玉石的长剑。

众人又都哄围过来,尹复也有些站不稳,忙对那兵房主事开口:“唐主事,速速去找些人来稳住局面呐。”

尹复口中不停:“沈若朴、沈若朴,你赶紧放下剑来……”

林彦文此刻也露出些惊骇:“你当真要杀我?”

“呵呵,我沈若朴从不杀生”,若朴的笑带着霜雪,“不过嘛,那得看你要不要做个人,只是你有何颜面去见甘棠君?”

“我是人,但已成鬼”,林彦文忽得森然冷笑。

日头将众人发顶晒得发焦,哄闹喧嚣,炎热无比,尹复与淑容被夹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

忽得又安静下来,人群四散,只剩下尹复与淑容留在原地,林彦文被一剑贯穿,从前胸到后背,立时便软倒身子,跌坐在仓门前。

林彦文犹自低语:“梨儿是我妻子,她怎么会怪我呢……”

绯色官袍被浸染成深色,白色云雀淌出血泪,林彦文的血从仓前滚流至阶下,粘湿尘土,林彦文再无动弹,只双眼睁着仰望苍天,眼角是汗还是泪,若朴说不清楚。

赤色热血浸染白发,若朴不知林彦文何时满头青丝忽成霜雪,此时此刻,她还有什么心神?

但她知道她已满背皆汗,比起众人震惊地呆立原地,她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没想真的杀他,也许是她没控制手上力度,也许是推搡之间长剑误入他胸。

总之,林彦文是死了的,再无人敢上前来。

死便死了罢,若朴一不做二不休,把心一狠,抽出那长剑,又带出血点溅落在她脸上,还温着。

“唐主事,该怎么办?”

“府台说过让我们不要上前”,唐芝桥不敢去也不想去,他若上前阻拦,怕那个沈若朴也将剑指在他胸口前,杀一个人与杀两个人有什么区别,他瞧沈若朴脸上还沾着血迹,不由有些害怕。

“那我们就等着?”

唐芝桥没有答话,他远远站着全然不知所措,只看到若朴没去捡那把钥匙,一剑劈开仓门上挂着的铜锁,那剑当真锋利异常,隔着锦袍绣服剖心疾如闪电,砍锁破铜迅似流星。

尹复不见若朴脸上惧意,连丝毫愧疚也无,喃喃地问淑容:“不过廿日未见,她这是疯了吗,真个是疯了,她有几条命呐,淑容,你说沈若朴有几条命呐?”

持剑直入仓内,那股让人不适的味道又涌入若朴鼻腔。

日光被束在仓顶明窗处与灰尘扭结成索,阒然无声,若朴只能听见剑尖的血滴落在地,她的心跳动得很快,甚于尘灰在光束中游离的速度。

仓内可见粮食堆出来的小山丘,袋中也都鼓囊,若朴却觉心口发慌,外间热盛,仓内寒极,潮霉的味道让晨间的石膏水涌上若朴喉间,淡淡的酸苦。

挥剑斩破麻袋,豁口处留下血痕,昏暗昧淡的光线,一如她此刻的心。

陈谷不受控制地簌簌流散,血一般赤红,一如阶前林彦文绯色官袍中流淌出的血液。

若朴的心下沉再下沉,原是如此。

攀至谷堆上,黄赤之色刺得她双眼干涩,连带着晨间的头痛席卷而来。

拿剑去探,剑上的血还未干涸,粮谷尽数粘附,与袋中的并无二致,霉、灰、烂、赤。

她不能就这样出去,粮册得先收好,且斩断门上铜制户枢【1】,一脚踹破,教那两扇官造木门应声而倒。

提剑而出,林彦文身上已覆着一件衣服,她识得,那是她为淑容做的青白色披风。

使剑尖挑开,林彦文已合上双眼,他死了便死了罢,他不正该死么?

若朴恨不能就让他曝尸三日,他可会跟那些谷一样霉烂?

“沈若朴”,尹复虽只是个知县,但他年纪大,也只能由他来主持局面,但他此刻忧怒愁苦交相迸发,喊出她的名字,一时又不得言语。

“淑容,你替尹府台将粮册收好”,若朴将粮册递给淑容,又颓然落剑,朝向尹复,“请依律治罪。”

尹复见若朴麻木萎靡的神情,心下已是寒凉如冰,只能发下命令:“李石松,你带着钟祥、沔阳等地来的百夫长去看看仓内什么情况。”

人群还未散去,皆等着一探究竟,叽叽喳喳吵嚷不断。

尹复也此刻还没从震惊与失落中缓过来,手中的拐杖犹自笃笃,“你、你,你真是无法无天。”

“我在此处不会走,若我有罪便治我罪”,若朴不想面对欲泪的尹复,只扔了剑坐于阶前,林彦文的血将要干涸,沾满若朴袍角,已有些发硬。

李石松带人入内,皆都气极,这粮食是去岁新纳,不过三、四个月而已,怎么会霉烂如此,何况这些月来,不过稀稀拉拉在春初下过两三场雨而已。

“石松兄弟,你还记得我们去年冬末押运米粮来的光景?”

“我当然记得,虽不是丰年,但谷子还算饱满,皆是金黄光灿。”

“不过翻了个年头而已,怎会如此!”

“哼,我们且搬些出去,将这粮仓拆了,叫大家看看这林彦文办的是些什么事。”

红的血沾上赤米,白色云雁补子【2】上落满灰霉。青天白日之下,只有满仓的陈旧烂谷。

还能如何?众口待哺,万田尚旱,天又总不下雨,本来昨日有些云意,今日晨间不过吹了两个时辰的风,浓云散成薄云,薄云又被飞鸟撞碎,哪还有雨汽?

风还在不停地吹,直教人眼耳口鼻都充斥着青黄赤灰霉米所散发的泥土气,吹干了林彦文蜿蜒漫流的血迹,吹散了紧锢若朴的头痛,吹盛了众人的怒意与不满。

尹复不敢再让人聚集,吩咐唐芝桥:“唐主事,你既是喊来了府兵,便将人逐散些,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至于沈若朴,尹复不得不费些思量,如在平时她这般放肆,他也不过打趣她便一笑了之。

今日那时节里,人群如蜂鸦抢攘,他也知道那剑不一定是若朴发力刺入,可剑在她手,他尹复难道能偏袒?就算他尹复要偏袒,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减少些她在狱中待审的苦痛。

但若朴这番又是为着谁,尹复自觉身为长辈却毫无办法。求雨不灵,发令无权,罢了,他已老迈,犯错也就犯错吧。

尹复拄着拐杖蹒跚到唐芝桥身畔:“唐主事,这沈若朴是我宜南县的人,她言行无状,我且将她带回宜南押着,你看如何?”

唐芝桥面露难色,他如何不知尹复的打算,人一带走,尹复推说沈若朴畏罪自杀,再拿出个挡箭的人来,他唐芝桥也不必再在陆宁府做事。

“尹父台,虽我母亲也是宜南人,但这事我做不得主。林府台如今已然冰冷僵硬,府里本就乱做一团,你再将她带走,日后问谁的罪。乔同知上午得林府台的令,去钟祥取堤防水图,看时间他应该马上就回转府衙,且等乔同知回来做主。”

陆宁府的同知乔威,尹复不仅认识还很熟悉,那是个律令有一便是一的人,在他那儿没有转圜的余地,更别谈些旁的事。

唐芝桥不过三十来岁,尹复此刻也不得不对他点头哈腰:“话是如此说,只是乔威他毕竟还没回,我将沈若朴带走,乔威如回转陆宁,你叫他去宜南找我就行,老夫一力承担。”

若在以往,唐芝桥决计不会听尹复这番鬼话,只他今日见了这一番事,又见若朴提剑出入,心中不可谓不震动,“尹知县,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将人带走。别说是无名无姓的普通人仓前被杀,哪怕是天涯海角,乔同知也必然要追凶到底。更何况死的是林府台,是二十三年前的进士,如今的正四品文官。我虽不是尹知县与那姑娘是何等关系,但我唐芝桥可以向父台保证,问斩之前不会教她在狱中受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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