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复听问斩二字,顿觉全身发软,还没审问,怎说要问斩?
幸好还有淑容搀扶住,淑容流过一场泪,这时才开口:“唐主事,那会人群拥挤,摩肩接踵的,恐是他人推挤府台,叫府台无意中撞上剑尖。沈若朴她不过是持令而来,见林府台左不肯右不肯,一时气愤不过拿剑比试比试而已,沈若朴她断无杀府台的可能,她定然是无罪的。”
这叫唐芝桥如何说呢,反正那沈若朴如今已被缉拿,双手皆已捆束,那沾着血粮的剑以及缀满光华珠玉的剑鞘已作为证物封存,他也只能好言劝慰一番:“这位姑娘说的也颇有道理,所以还请父台莫要忧虑,不如趁如今光景还早,快些回转宜南主持县务罢。”
好几番拉扯,尹复没法,佯装吩咐李石松带队回宜南,实则悄悄告诉李石松从那两个衙役手中把若朴抢出来,只是他的计划并未成功。
乔威匆匆来往陆宁东仓,面上皆是汗,他在路上便听人群讨论,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赶来只剩下一片狼藉。他掀开那青白色披风,是林彦文无疑,已是断气多时,血已成褐。
乔威此人人如其名,此刻厉声发问,唬得唐芝桥吓一大跳:“凶犯何在?”
“回同知”,唐芝桥指指若朴的方向,“就是那位年轻女子,叫沈若朴。”
尹复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忙道:“沈若朴不是凶犯,那事发生时人实在是太多,没人说的清哇,不如我先将她带回宜南,待新知府来陆宁府后,我再将沈若朴送过来受罚。”
乔威拿两只大眼猛地瞪住尹复:“父台是老糊涂了么,杀人重罪只能府衙来审,凶案就在陆宁府,哪有将人带走的道理,这沈若朴与你是什么关系?”
“我与尹知县没有任何关系”,若朴远远听尹复在求那位乔同知,她整理心绪后冷静开口,“我若有罪便受国法惩治,我若无罪谁也奈何不得,我没有杀林彦文。”
衙役将若朴押到近前,尹复才看清她脸上的血痕灰迹,她在撇清关系,他只觉愧疚不已,握着拐杖的手又是哆嗦。
不过若朴现下还能笑出来:“淑容你且扶好父台,父台心忧劳累之疾,还该好生调治才是。”
乔威对今日的事也只知道个大概,粮储是他专职,如今这仓里满是霉透了的米,林彦文这厢死无对证,他本就有嘴都说不清,此刻务必将沈若朴押实,“尹父台先不急着回宜南,钟祥的钱梁谷、京山的庄敏敬、景陵的孙清云、沔阳的纪嘉午后便到,说是有事商议,不慌着走。”
话毕,乔威亲自将若朴押至府衙,又因此案关系重大,乔威特意拨间班房将若朴单独关押,提防着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只不过啊,世事真如骤风卷高云,委实难料,几位主官齐坐一处,静待齐威吩咐,湖广布政使右参政甘英匆匆落座,也是持令而来。
什么令?问罪乔威之令,一府同知却对府内粮米储备毫无监管,教两仓新米俱作霉灰。
钱梁谷等人却还是得开口相问:“乔同知,林府台吩咐的是何事,你且先说来。”
乔威面对林彦文之死与突如其来的问责,惊惧非常,尹复给他灌下杯冷茶,庄敏敬又好生劝慰:“事情还不算落定,乔同知且莫要慌乱,你且说说林府台吩咐我们何事?”
“府台、府台他没有说具体是何事,只说等你们来了共同商议,我想如今的大事也就是旱灾……”
甘英没让乔威多说,斥道:“我先将乔威带到武昌去,好叫布政使了解清楚事情原委。江大人还说,让钱梁谷代行林彦文之职,钟祥县务由县丞代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速速奏与圣上听,圣上北征,今日得胜凯旋,已驻跸【3】北都外的行宫,明日便要朝会。”
钱梁谷的心比今日的风还要狂乱,这烫手的山芋,他该怎么接,话到嘴边,只有一句:“下官定尽力为之。”
甘英临走时又强调一句:“沈若朴不能死,林彦文的事你们看着办。”
钱、尹等五人在甘英走后面面相觑,旱灾未消,雨水未降,如今又生出好些事,俱都揣着手在庭中踱步,你看我,我看他,他看天,天俯地,谁也没个答案。
纪嘉年纪最小,先出一言:“敏敬兄,林御史的第一批粮可有安排?”
庄敏敬心知纪嘉是没话找话,此刻也只能含糊作答:“自然,只待雨来。”
又是沉默,钱梁谷长叹一息:“尹父台,我与清云他们来得晚些,你知道林府台到底是被何人刺死的么?”
尹复抿了口茶:“当时人太多,不知是谁刺伤的。”
纪嘉又道:“那剑在谁手中,谁便有九成九的嫌疑。”
尹复沉默,孙清云开口转述传闻:“来的路上听闻是个年轻女子,说是叫沈若朴,不知是哪里人,有些本地口音。”
钱梁谷听纪清云如此说,也不必再隐瞒什么,只说:“是个孤女,从前曾在钟祥做过书吏。”
众人便又都噤声,揣着手踱步,只能摇着头交换眼神,钱梁谷又问尹复:“怎么仓内都是烂米?”
尹复见钱梁谷懵直的眼神,心中不无悲怨,要知道捅出这事的人还在班房里哩,“我怎么知道,沈若朴将那仓门踹开时,仓里就是一股尘土气。林彦文如今已经死透,乔威又被带走,我上哪儿去问呐?”
该去问林彦文,但林彦文的尸首还在外头,只有淑容在那处守着,庄敏敬有些哀叹:“林府台那处,还是先叫仵作验过尸首便收殓了吧,如今天气热。”
尹复虽恨极这林彦文腾仓换粮,但他毕竟已死,只道:“确实该早些收殓,他约莫是要与他妻子合葬的,倒不知他妻子葬在何处。”
钟梨葬在何处,在座的几人都不知道,若朴知道,可她在乔威安排的班房里,只有些微弱的日光,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是故,这几人又是一番沉默。
庄敏敬见日头转西也没个结论,还记挂着县里引泉取水之事,不由开口提议:“只是不知府台找我们几人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们在此空等也耽误不得,不如我们各自回县,梁谷兄你有吩咐去信于我们几人便可。至于沈姑娘那,我想还是先找些旁观之人问清楚再做决断,虽有嫌疑,但我们耳听不一定为实。此前我也见过沈姑娘,她不是那等为非作歹的人。”
几人辞别过,钱梁谷一人独立县衙,于庭内逡巡,他一个七品代四品,这像话么,可他一时又拒绝不得。
自为官以来,他钱梁谷先是做了四五年县丞,又在钟祥做了三四年知县,而他的同年的进士早就有人做了刑部侍郎。于公,陆宁府此时缺个主心骨,于私,他钱梁谷当真就只能做个知县?心中自然不服,亦不平。
不过钱梁谷也知道,江越益的安排恐有诈,可他不像尹复已老,他还年轻着呢,自然还有搏一搏的机会,只是他目下该如何做呢?沈若朴因着杀林彦文的嫌疑被投入狱中,又与他钱梁谷有些过往,唉,着实难办。
他钱梁谷不能偏袒她沈若朴,就叫她吃个教训,想罢就准备先去预审一番。
可尹复又回转府衙,拦住他的去路,“梁谷啊,要我说呢,这沈若朴的事情还是先去打听打听当时情况,未必就是她发的力、动的手。你先奏报朝廷,说说这仓内霉坏的粮食,再等圣上之令也不迟,反正已经一团糟!沈若朴那处,还是给她安排个好点的狱所,也不必戴枷号,待真要审她再上这些也不迟,现而今最重要的还是这旱灾。”
钱梁谷与尹复向来没有嫌隙,只钱梁谷如今代行知府一职,不免也有些装腔作势:“我岂不知父台所言之理,现下本就因旱而乱,沈若朴这一剑又捅破陆宁府的天,叫朝廷和民众们知道我们这处的地方官以坏易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几人本就脱不得干系,更要在此事上避避嫌疑。沈若朴那处我自有决断,还请父台放心。”
人么,在什么位置上说什么话,曾经他二人平起平坐,他尹复还担着个“老”,钱梁谷对他难免多些尊敬,现下钱梁谷得江越益之令,尹复还能驳斥他不成?
不过他尹复这样事情见得多,倒也不太失望,只出言相劝:“林御史那处能赊买到的米粮有限,你说沈若朴她这般为着何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林彦文一死,他自己是不必操心这烂摊子的,但你我之责却不能推卸。我这样的老迈年纪,今日不知明日事,不过是担心若朴平白无故受些苦,要说她这个姑娘呢,心性最是直诚,但我也知道她不会动手杀人,当时无非是气坏了。你是不知道,而今群愤如雷,只不知要炸在谁身上。”
钱梁谷听尹复相劝,忖度过也知他说的自是有一番理,只他如今不能感情用事:“父台所言我都已经记在心中,为今之计,我只能秉公执法,不必要的苦不会叫她受。”
听钱梁谷语气松动,尹复也略松一口气:“还请梁谷通融一番,我有几句话要对她说,你若是不放心,便安排人在一旁记着就行。”
钱梁谷想拒绝,但尹复那双老眼透出些光来,他只得叹气道:“我来安排。”
原先乔威吩咐唐芝桥将若朴单独关押,上着枷号,只是看管她的狱卒见过上午发生的事情,又给她将木枷卸下。
当钱梁谷带着尹复来时,那狱卒先开口解释:“方才送过饭食,便将枷号去了,现在我就再用上。”
“女子本也不必用”,钱梁谷说完便屏退狱卒,问向若朴,“沈若朴,你感觉如何?”
“不错,这里很安静”,她说的是实话,半日的吵闹拥挤叫她头痛不已。
钱梁谷很想发怒:“父台,你听听她这说话,真是恼火,我们为她担心着,她反而还说好。”
尹复没理会钱梁谷的话头,只淡淡说出一句:“是我叫你来陆宁府治,日后审你时不必顾忌什么,你如实说就行,只现下我还得回宜南派粮,你在这里不必忧心。你年轻,日子还长着。”
钱梁谷默然,若朴则不愿意:“我自己来陆宁府的,不关你的事。”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又或者只是被推挤,恐你也脱不得干系,所以这事你得就照我的办。日要西落,我需得与淑容赶回宜南,你得知道淑容她担心得不得了,只是她进不来这处。”
尹复说完便走,不给若朴开口的机会。
钱梁谷还在,压低声音问若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动的手?”
若朴当没听见,问钱梁谷:“我不知钱父台怎么进来这处,陆宁府不是还有个同知么?”
“仓内的米粮得有个人担责,乔威管粮储,他自是首当其冲。江布政使命我代管陆宁”,钱梁谷虽也知道她在套话,但她知道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再翻了天?
“恭喜钱大人,贺喜钱大人”,若朴笑着开口。
“沈若朴啊沈若朴,你在这方寸圜土【4】之中,鬼头刀【5】就在你脖子上,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我问你,是不是你动的手?”
若朴又笑:“我说他是自己抢了剑刺入胸口的,你信么?”
钱梁谷听她不肯悔改,怒意更盛:“你这话鬼都不信,何况是我,你不是不知道我做县丞时审过多少偷鸡摸狗的事,你少在这里诓骗我。”
若朴也知该如何激怒钱梁谷,开口便是不屑的语气:“你信不信随你,反正事情已经发生。再说,林彦文就不该死么,去年冬天你不是安排马明峰给送往陆宁的米粮造册,那时可都是新米,结果今日一看全是陈谷烂仓,我看林彦文是人人得而诛之。你不过是暂代林彦文之职而已,如今就已将前事忘得一干二净。”
钱梁谷怒道:“好你个沈若朴,不过是几个月不见而已,你这嘴巴是越来越厉害,我真是懒得管你。”
“没要你管,你最好也别管我”,若朴坐在角落处闭上眼睛,也不想看钱梁谷那张满是怒意的脸。
钱梁谷听她这句才知她所想,既是心疼又是难过,叹道:“我怎会不管你,本说是造化,没想到是这样结局。只是你、你真是可笑……你如今可知悔了?”
若朴便又回他:“我无悔。我自己做的事与你无关,你若是为我心生愧疚才是真正的好笑。再说,我持那剑本就没有发力,是你不信。”
“我笑你,笑你的心像圣人,做的事、说的话像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