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梁谷盯着那两列墨字,只觉有口难言,证词哪能随意增删更改,且副卷早已呈给夏侍郎,但上官有令,他不好作答,可又不能长久沉默,脑中流转过好些借口,最后只说:“恐这吕爻当庭对证词有异议,难免再添事端。”
“梁谷你也太小心了些,不过是将证词改得文些,无妨,公审时不唤此人便好,吕爻的证词与罪之出入无关”,江越益放下手中本地土窑出产的釉上碧色彩杯,心中不无得意。
钱梁谷不敢说副卷已交给夏侍郎,见江越益气定神闲翻动卷宗,只能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注意着江越益的吩咐。
待他翻至最后几页时,江越益又开口吩咐道:“前些日子着敏敬查阅沈若朴的生平,他说沈若朴这女子年幼时同着道士游方,不过在京山县迎龙观待过几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我听说这沈若朴犯事前是监察御史林致和的客卿,这监察御史便是如今的皇长孙殿下,其间细节梁谷你可知道?”
“回布政使的话,沈若朴这人曾在我钟祥县做过几年书吏,去岁底,殿下来湖广说缺个了解本地的帮手,我便推荐了这个沈若朴”,钱梁谷狠下心,”按理说我也曾是沈若朴的同僚,明日下官是否要回避些?”
“哈哈哈”,江越益大笑,“梁谷说哪里话来,不入流的书吏,不过是个打杂的罢了,哪里就配称做你的同僚?不过我倒想知道,你为何要将这人推荐给皇长孙殿下。”
钱梁谷心中虽有些拿不定主意,但圣令已随夏侍郎一道来湖广,沈若朴性命无虞,他也实话实说:“沈若朴在下官手下做过一年多的事,我瞧她心性诚直,做事又得力,平日也还算细致周到,又熟悉本地事宜,我便将她推荐给殿下。当初我观她只少些沉毅,如今看来还有些不知轻重,不识进退,我、我,悔不当初啊。”
江越益饶有兴味地看着钱梁谷,笑着发问:“哦,梁谷你悔些什么?”
“仓中粮皆已霉坏,也未必就是林府台偷梁换柱,可他一死,这事也就再没头绪”,钱梁谷实真是笑不出来,“这沈若朴也不是个为非作歹之人,怎么在这事上就这般鲁莽,我又怕她牵涉到殿下,近日来忧虑异常。幸好布政使来此地,我这颗七上八下的心才能安稳待在胸膛里。”
这话么,江越益也不全信,但对他而言,林彦文本也要死,但林彦文死在这个沈若朴手下,果真是死得妙极了,这沈若朴毕竟是李毅的客卿,当日又拿着太子的谕令。饶是这江越益再能隐忍,此刻也不免带些笑意,淡淡的,只能从他微微上提的星霜发鬓处略窥一二。
江越益又收敛笑意:“梁谷你如今不必再有担忧,今日送来的这杯子虽不是正宗的耀州瓷,但也有一二分神韵,不错。”
钱梁谷此刻也不敢多答话,毕竟这杯子是林致和替他钱梁谷找来的,按他自个的意思,拿套长沙瓷的釉下墨彩杯盏不也清雅得很么?
他方才窥见江越益脸上的笑才有所品悟,江大人此来恐不是来平息事端,而是要将事情闹到圣上面前,想到此处,钱梁谷不由头大,他们一个二个的,不知道去岁大水,今春旱灾么,为何不先解决水旱之灾伤,反而要借此搅动风云?
思及此,钱梁谷心底泛出些冷笑,这江越益在他之上,握着湖广的权柄,他说不得什么;那林致和前些日子也还算有些为民的心,如今却叫他送个仿冒的青瓷来,怎得要他钱梁谷假充个墙头的草,随风左右?
他钱梁谷可不是这样的人。
只苦了他钟祥县顶刚直的书吏沈若朴,心最至诚,却身陷囹圄,叫他不由生些气来,这才是他的悔恨之处。
但钱梁谷脸上还得挤出笑,陪着这些个大佛们,“布政使是湖广的镇江石,您来此处,民心方能安定。再则今春大旱,殿下他虽筹措了些米、财,但至今还未下雨,留作粮种的那部分谷子,下官也还等着布政使安排。”
江越益回他道:“梁谷你放心,事情么是一件一件做的,派粮的安排我还需细想。”
对于沈若朴这事,钱梁谷只求她不要因此丧命,如今她已然是不会死,他需得赶紧将它事提出,忙开口道:“这些日子下官见民众们哀苦伤情,心内也是着实难忍,我本也短褐衣结,幸得圣上钦点进士,又得布政使垂青,我钱梁谷何德何能能食皇粮民禄?这些日子下官见民众们哀苦伤情,心内也是着实难忍,前些日子粮一到,我便据灾数定了个派粮种的细则,若布政使不嫌下官力薄,下官便拿来给布政使过目。”
对于此事,江越益有些别的说法:“林彦文之死,圣上已有谕令于我,四月底需审完,再不能拖到廿七之后。我也知旱情紧急,但如今毫无雨意,审完之后再来仔细定夺也不迟。”
钱梁谷无奈,只好又恭敬地向江越益开口:“不知布政使对这卷宗,可还有其它意见。”
江越益此刻却起了些探他的心:“没有它话,你直接于卷宗上更改,再盖个勘误章了事罢。”
一想到方才的推测,钱梁谷对这江越益也是死了心,他江越益发话叫他钱梁谷办事,还得让他这个上官拿住把柄,钱梁谷自诩是个能忍之士,如今也有些意气用事,改就改,盖就盖,追责便追责,就算林彦文死得可怜,难道圣上就怜悯他么?不过是个各方都不要的弃子。
想罢,便拿过桌案上的笔,将吕爻的证词改成江越益口述的那句,心中更冷些,他只见过人临死前念着父母妻女的,却没见过快咽气时不忘九五至尊的“死忠”之人,就算是那等为国为民至忠至诚的人,死前也是“哀民生之多艰”,谁要去感念皇帝的恩德?
这句话真如涨水时四处乱爬的鳖龟【1】,假到不能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