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身处这漩涡的中心，像条鱼儿随着水流在浪沫中打转，她想要摆脱，可在这邃古深碧的水中，她的方向在何处？

“都说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知道该朝什么方向”，又是个朗朗晴日，府衙内却有些沉沉的黑，钱梁谷与江越益相对而坐，犹自揣度着这句话。

钱梁谷始终不得其解，他聪明么，为何旁人都这般说？可若他真个聪明……

“梁谷，你还记不记得来湖广已经多少年？”

钱梁谷为江越益殷勤奉茶：“回大人的话，下官在此十五、六年是有的。”

“惟明四年的进士，来楚地做了十年县丞、五年知县，还真是有些大器小用”，江越益用茶盖撇撇浮沫，“茶味雅淡滋味儿很不错，只是这粗白釉的杯子缺点意思。”

钱梁谷只做听不懂，“回布政使的话，圣心民意为大，下官为小，蒙布政使爱重，我才有忝列其间的机会”，为江越益再斟一杯茶后才接口，“若布政使不嫌弃这茶，晚点我送些去衙舍里，不知布政使品私心这茶用个什么杯儿好？”

江越益只淡淡回道：“吴越之地的粉青瓷堪配，汉中以北的耀州青瓷亦可”，仍攥着那白釉杯子慢慢摩挲，他脸上玩味的表情叫钱梁谷看不太懂。

什么龙泉的杯，耀州的瓷，统统都没有，钱梁谷心道能寻摸出个长沙窑的釉下墨彩便是极好，又试探着开口：“果然还是布政使格调高古，我马上便去为布政使找来”，但钱梁谷马上又吞吞吐吐，“只是还需费些时间，可我又怕耽误布政使休息，下官待会先备一套普通的，待我寻到粉青或是青瓷，下官便立马为布政使送来。”

江越益也知钱梁谷是不懂装懂，听他说要去找，便笑着回他：“五月底前都来得及。”

难道沈若朴那案子得审到五月？钱梁谷不敢问，只能讪讪作答：“下官明白，衙舍已为大人清扫干净，我送布政使大人去暂歇？”

江越益直起身子往外走：“不必，陆宁府公廨我来过，这几年没甚变化，只需早些送茶来。”

“那沈若朴的卷宗……可要一同送去给布政使过目”，钱梁谷追在后面问。

江越益回过头道：“你若已备好便一同拿过来罢，要紧的是早些将誊抄的副本送给夏侍郎。”

钱梁谷本有些得意，夏侍郎晨间一来他便送去卷宗，不过他不愿驳上官的面子，只回：“下官马上就去办。”

不过，江越益才欲抬脚出门，又嘱咐钱梁谷道：“先送到我那儿去，若是有地方需改动的，改完后再送去夏侍郎处。”

正午太热，教钱梁谷出了满额头的汗，道：“布政使说得是，我马上就给您送去。”

江越益果然要改，“证词的话太白了些”，他指着吕爻的证词发话。

“是、是、是”，钱梁谷连声应和，“当地土人捕鱼为生，说话也没个轻重，叫布政使见笑，不知改个什么好？”

那句证词倒也没有多么得难登大雅之堂：小的瞧见府台被那亮得炫目的长剑捅穿倒下时还没死透，跟刚宰的王八似的，还吭哧地喘气儿说话。

江越益又问：“可有问清楚这吕爻，林彦文死前说过些什么？”

“他说不清楚，讯问的书吏便没写”，钱梁谷有些惴惴，只能含糊其辞。

江越益不肯放过：“不过是只言片语，总该是能说清楚的，莫不是梁谷你常受林彦文辖制，连他的临终之语也不愿写明？”

“非也非也，林府台不曾辖制过我”，钱梁谷连连摇头，“吕爻说府台临终前说了些什么‘不会怪我’之类的话，具体的也没听清楚。”

江越益见钱梁谷有些不安，笑道：“你不必紧张，我‘不会怪你’。”

这句话却叫钱梁谷愈发地谨慎小心，不敢多言，只能连声道：“谢布政使体恤。”

“就改成林府台被一剑贯穿，倒地时尚有呼吸，言道未负圣令，朝廷自不会怪罪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