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里满眼金红,难得喧嚣热闹,她只得劝慰自己贤士无名,便也同李毅饮过两杯酒,但也不过是樽前欢笑,然此刻独立空室,亦不知师父们远渡重洋是否安顿,人后难免含哀,只得燃灯续昼,莫让眼前黑寂侵染己心。
且磨墨抄经,“寂无所寂,欲岂能生……”
仍觉难以放怀,她只得停笔静心观烛明灭,又闻笃笃敲门之声,是李毅端着解酒汤来,“虽饮得少,但终究还是不好。”
若朴本未觉醉意,怎么用过这解酒汤后反倒有些迷蒙,李毅已洗漱过,着身浅墨青的宽袍,松松地系着,烛油尚满,红焰滚烫,她为何瞧他瞧不真切?
李毅见她脸上红热更甚,关切道:“如今可有好些?”
“更不好了”,若朴直言,“这解酒汤中是何物,怎么喝过觉得有些心慌。”
李毅听她此话也觉疑惑,拿她那只杯浅斟几许,也饮下,入口是枳椇的甜,回味又有些山楂与陈皮的酸,“只是还加过一味葛根,做益气补身之用,其余的倒与此前并无区别。可还有其它不适?”
他同她说话,声音总是细细的,像春日里穿柳的风,扰得她心绪纷乱,“我坐会便好,还请你先别开口说话。”
她既叫他勿言,他便紧闭双唇,只拿出帕子为她擦汗,又过几息,她才真正缓过来,“你为何不说话?”
对了,是她叫他不要开口的,不免自嘲地笑:“抱歉,是我方才昏头,还请你切莫介怀。”
“那现下可比方才好些”,李毅为她擦去额上最后一颗汗珠。
若朴偏过头,“已好得多,你明日何时出发?”
“明日见过你后便出发”,虽是已养过一旬,李毅仍觉若朴有些憔悴,尤其在这烛火映照之下,醉颜褪去酡红尽散,容色苍白,他很想拥她入怀,但今日不比昨日。
李毅只能又补上一句:“若朴,谢大夫说你还需休养,你就在此处等我归来罢。”
“妙佳于五月十五日及笄,她是马明峰的妹子,我前日已收到信,你走后我就出发去钟祥”,若朴挪了挪身子,好让烛火彩光笼罩着他,“在钟祥也不会待太久,我、会等你回来。”
李毅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心中已松快好些,“钟祥也不算太远,是车马还是船,我让来兴去安排。”
“来兴不如我熟”,若朴见他脸上的关切,不由又叹,“坐船又不能直达,你不用为我操心,你,还是考虑下你往汉中的安排。”
李毅忙开口道:“此事你无需为我担忧,得失我命矣。你切莫因这事而叹,他轻易不会动手,毕竟我父亲还在,而且……”
“不要再说你还有多少兄弟姐妹”,明明酒意已散,为何她此刻情绪仍是激动,没等他说完,她便打断,“他们都不是你,亦与我无关。”
她的意思他该懂,他怎能不懂,不由将她抱住,“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要说的是而且我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哪有计划能做到万全,但她并未推开他,“我不信这世上有人能筹备出天衣无缝的计划,只是你要我等你,那你便需尽快回来,不得拖延。”
“我答应你,事情一成我便立马回转,不会迟一分一秒,只要”,李毅在她额上落下轻吻,“只要你愿意等我。”
这轻轻的触感,尚不如蝴蝶振翅带来的气流微动,却刻在她心上,她此时无法回应,也不忍心拒绝,只好也环住他,“时辰不早了,已近亥时,你还是早些去休息罢。”
说实在的,她抱着他,他会轻易放手么,他若就此松开她,恐他今夜都难入眠。
“还早,才一更”,他只盼今夜那打更的不往三家胡同来。
但更夫们哪管这些,几时便是几时,二更也必得走街串巷地敲梆子,这日月轮换斗转星移,不因任何人而改变,不管他是平民还是贵人。
因而这二更的梆子声响起,若朴便立马放开他,“快去休息。”
再落一吻,他才松开她,本也是要推门而出的,却又看见若朴望他的眼神,他又急急折转,重将她紧紧搂住,“等我。”
晨起时也不过匆匆话别,“李毅,此物赠你”,若朴将那枚圆银片递与他。
摩挲着银片上的凹痕,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因着那一箭,他早就将他的心交予她,如今得赠这枚银片,她的心在何处,他不再犹疑。
李毅将那枚银片仔细藏于胸前,问若朴道:“我们的字据可还作数,你知道我不是问那五千两银子。”
“自是等你回来再说”,若朴并不正面回答。
他想他应知道答案,只苦于带着不少人,不能再有其它动作,只能轻声道:“我留了样物,已吩咐来兴待我走后交与你,万不要相拒。”
良夜短,相思无限,人已去,何日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