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至次日也未停,为着堤防水渠等工事,李毅着来兴请来淑容与唐澜二人,将钟梨所绘图册摹几个副本,吩咐钱梁谷等人去复勘。
淑容与唐澜听若朴讲完前情,皆唏嘘不已:“竟是这等事,却教人错怪,钟梨无名,林彦文负骂而亡。”
他二人叹过,笔墨相和,仔细摹出来一份副本,便至午后。
雨势渐转雰雰,若朴见此处并无用她之处,便提议先行离去,李毅自是知她想法,“若朴,我与你同去。”
淑容也知她所想,亦开口道:“一天一夜的雨恐已使寻常道路泥泞,我知道有一处小径多石少土且也不致绕路,不如我们四人同去?”
钟梨与林彦文同葬,在宜南东北地势稍高之处,淑容在前相引,果有一处小径,有些扫洒痕迹,只是一场雨淋落些枝叶花果,杂于路面,踩来发出些响动,愈显这四人的静默。
因着若朴有些心事,拒乘车马,本欲一路披雨而来,李毅却不肯,自执了伞撑于她头顶。四人渐行至高处,忽地一阵风来,摇落叶上积水,顷刻间雨似泪收,只留下些细细的风穿林而过。
化奠酒,香供养,寒衣纸钱烧罢,还剩些芳草泪痕。
李毅接过若朴手中的白瓷杯,再奉香烛,恭对灵台,斟酒三献,愿双灵杳杳同登仙界。
淑容、唐澜本与钟、林二人更熟识,只今日才解前缘后因,临冢叹无限世事皆休,功德碑上无人记。
休矣休矣,既是沱、潜既道【1】,云土梦作乂【2】,也不必九泉遗憾。
他四人凭高远望,见晚霞虹彩似绦带环绕,有情人在此沉睡,那便莫再相扰罢。
晨时雨,昏转晴,且归且归。
路经纫兰坊,若朴才惊觉已是五月初九的傍晚,今日本是淑容的婚期,只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他二人亦未提此事,良辰吉时怎好错过?
淑容似毫不在意,只道:“若朴,还请你与殿下在外稍候,我去取婚服。”
又走一刻钟,才到三家胡同,尹复已在夕阳里候着,对李毅行过礼,又问向淑容:“不是说今日成婚,看来是我回得太迟了。”
淑容于此事旷达,“不迟,也不必拘些俗礼,幸有喜雨为媒,只需好友见证便可。”
尹复与若朴互换眼神,皆不作声。
唐澜忽见陌上杨花尽卷,柔柔开口:“夫如飞絮,妻为流水,相沾即相随【3】。前几天已准备得差不多,不若我现下便去请梳头娘子来?”
时间上催得急,也不过是多花些钱也罢了。婚宴的钱么,如今是不必愁,李毅出资,也不过是继续贱卖些东西而已。
喜添妆,金银珠玉珊瑚钗,绫罗绸缎锦绣袍。因着时间紧,婚仪倒也不繁琐,待月儿高挂,喜酒喝罢,他们这些无关人等也该各自散去。
只谢世济喝得醉醺醺,幸而他未耍什么酒疯,只闷闷地喝,谢珠儿出言相劝:“堂兄,这处离家还有些远,你若醉了我毫无办法。”
“我没有醉,我还可,还可再饮千杯,千杯不倒哇”,谢世济已是话都说不利索。
谢珠儿也只能对若朴摇头发笑:“待会还是雇辆车吧。”
若朴自是准备帮她搀扶那位酒仙,但李毅却并不情愿,吩咐来兴带来的两个侍从去扶,一番折腾,尹复一面笑一面恼:“十杯就倒,谈什么千杯。谢大夫,等会还得烦你给世济备些解酒的汤药”,又强调,“免得他明日还不能转醒,延误公事。”
“是”,谢珠儿见谢世济醉眼懵腾,此刻也无话,他眼中为何独独没有她呢?
虽说是堂兄,但二人并无血缘关系,珠儿的姨妈乃谢世济的婶娘,只因珠儿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她姨妈便不放心留她一人,也将她接来谢家。谢世济担着个堂兄的名,自小将她视作亲妹,不教她被那些混小子们欺辱了去,她对他,便存着一点心。
珠儿跟着谢世济叔父,也就是安和堂的掌柜谢贤学些医道。谢贤又常听她说不愿早早嫁人,便说通其妻,又同珠儿亲父说明事由,她便安心坐了两年堂【4】。本已早过了议婚的年纪,但谢世济那儿没动静,她也不愿动。
去年年关,谢珠儿见谢世济苦恋淑容,但罗敷已有夫【5】,他今夜醉后可能醒?需知情爱一事,最是勉强不得。
珠儿也只能又露出牵强无奈的笑:“多谢,我与堂兄先回。虽是傍晚雨停,但路还湿滑,还请小心些。”
谢珠儿本也已上了马车,忽得又探出头来,温言道:“沈姑娘,还请将你右手伸给我。”
若朴闻言便心下了然,谢珠儿果是要拿她的脉,“已比上次好得多,只还需将养一旬。”
故沈、李二人才回三家胡同,李毅便嘱咐来兴还依此前的食方子安排,“不必备我的,我明日便往西北去。”
“是,惟愿此行一切顺利,小的先去为殿下备热水”,来兴说完便走,若朴亦无别话自回西院。
今日里先见坟冢高立,又见红烛高照,若朴心中不知作何滋味,时悲时喜,时伤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