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声正正停在她头顶。元净秋回头看了眼插在原地的剑,要返回去拿已是来不及,伸手朝夜弥天探去。
原本在月光下幽然绽放的花,似是感知到危机,中间黄色花蕊倏地变幻成发怒的五官,花瓣如同机关迅速合拢,泛黑的边缘跟着亮出尖刺。
月色银光下,那些尖刺散发着诡异的幽暗光泽。
当是有毒。
元净秋却顾不得这些。头顶碎石再次开始凌乱坠落时,她猛然伸手将夜弥天一把拔下放入怀中。
扭身不及,一截火红毛茸茸的长尾已拦至身前,炽热腥臭的气息从高处喷拂至她发顶。
元净秋蹙眉屏了呼吸抬头看,对上一张似犬似牛的一张脸,身体庞大若山丘,獠牙外露,从鼻腔喷出两团气,顷刻又震得碎石滚滚,砸落在她肩头手臂,朱红锈色的裙眨眼变得灰蒙蒙。
在半壁悬崖上挂着,双手无法轻易挪动,那妖兽又居高临下,情形实在不妙。
元净秋沉黑的眼不见慌乱,大致扫了地势,而后直接伸手抓住面前垂下的长尾。
她力道极大,五指收拢的瞬间那妖兽面露痛苦之色,尾巴骤然朝高空扬起。
元净秋借着这力道腾空而起,在虚空松开妖兽尾巴,就地卸力一滚半跪停在地面。
那魔的剑就插在眼前,她还不忘拾起地上叶片衬在掌心,握住剑柄借力起身。
手中长剑一甩,剑锋斜指地面,挥舞带起一声轻吟。
断崖处又轰隆隆作响,那妖兽移动庞大的身躯调转过身,暴怒之下尖利的爪照着元净秋头顶拍下,动作间撕裂长空,带起风声咻咻。
元净秋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发丝衣裙被劲风吹得紧贴于身,原本纤细的身形此刻更显纤薄。
阴影从头顶罩下,恍若山体倾崩在前,她神情静似水,握紧手中剑,另一手按在胸口,护着那株夜弥天。
剑身轻颤,好似在兴奋嚣叫,还不待动手,元净秋余光却瞥见一点光亮腾起。
原本依附在她裙摆的光点此刻接二连三飞入虚空,横挡在她面前。
浅黄色的微光逐渐发亮,绽出夜明珠似的柔光。
如神辉圣洁。
光点在元净秋眼前延伸为利箭,瞄准了妖兽压下的利爪。
呼——
凌厉的风声瞬止,那利爪悬在元净秋头顶僵住不动,旋即电闪缩回。
在元净秋纳闷之时,那身躯庞大的妖兽更是直接在断崖前纵身一跃——
自尽了。
这是元净秋自失忆以来,头一次愣住。
她看着环绕在周身的光点,伸出手,有光点当即停落在她掌心。
“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威力,多谢了。”
光点在她掌心忽闪,光芒越来越淡,就这么在她手中消散。
大战未开始便结束,元净秋瞥了眼手中那魔留下的剑,踱至悬崖边,随手扔了下去。
脏污浑浊的东西,她不要。
转身原路返回,又要从那满地邪傀尸首处重新路过。
阴冷的月光,残尸断骸,汇成池塘的血污,浓郁腥臭的气息……
元净秋只是回忆了下,便蹙起眉尖。
距离近了,抬眼稍望便可见外围尸首的轮廓,她深吸口气屏住呼吸,闷头大步朝前走,希望尽量少吸入些那难闻的味道。
不过三步,前方突有犬吠。
她驻足抬头,见一条通体漆黑的猎犬从远处飞快奔来,停在她脚边不住摇尾哼叫。
“你莫不是……邢家的猎犬?”元净秋略微不确定,毕竟此地与回丰城有段距离。
那猎犬听到她说话尾巴摇得更使劲了,尾巴尖直接甩到自己背上,打的啪啪响。
元净秋欠身伸手顺它的毛,也企图挡住它自伤的尾巴,“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偷跑出来的?不怕被主人家责罚?”
“我不会罚它的。”
前方兀然响起男子温润的嗓音。
元净秋顺毛的动作顿住,抬头前望。
邢灼风一袭黑衣长身玉立在冷月清辉之下,精瘦的身影不偏不倚,恰好将满目可怖之景挡在身后。
他冲她浅笑,“它可是今夜的大功臣。”
“邢公子?”
元净秋欲提步上前,邢灼风却先行朝她踱来。
月辉斜洒,地面上他的影子与她相触。
“邢公子为何……”
邢灼风垂眼看她,“日落之时不见你,我来看看你被什么事绊住了。”
说起事情,元净秋哦了一声,当即伸手入怀摸索。
衣襟随着她素手动作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隐约还能瞧见阴影下精致凸起的锁骨。
邢灼风眼底晦暗微光淌过,不着痕迹负手转身,望着夜空明亮的银盘。
“邢公子,给你这个。”
“可是采摘到了什么稀罕的山间野味?”
邢灼风淡笑转身,却见那莹润素白的手握着株色泽诡幽的花。
夜弥天。
鹅黄的花蕊五官一会儿暴怒,一会儿如怨如诉,一会儿嚎啕大哭,象征着它的货真价实。
邢灼风唇角笑意倏然凝滞。
他盯着夜弥天许久,目光转在元净秋面上,“日落前不见你来,便是为了寻此花?”
“嗯,”元净秋点头,“那颗兽牙实在太小,不够还邢公子每日教我识文断字的人情,我见那日书上有万千折起来的痕迹,想着你应当需要它。”
邢灼风看着她,默了。
她素来爱齐整干净,可眼下发丝微微凌乱,朱红的衣袍破损多处,整个人灰扑扑的,似蒙尘明珠。
手中握着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却只是为了还他教习人情。
可她不知道教习哪儿有什么人情。
他只是在享受她带给他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