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醒神的一声响,司尘话音截断,抬眼看向矮案前的男子。
他好似没听到那声脆响,身形仍旧如先前随适斜倚,乌发高束,一截发尾自肩头垂下轻晃,俊美无俦的面庞似乎还噙着笑,只是前面一缕青烟缠绕,徐徐发散,玉面朦朦胧胧,隔着云雾缭绕如何也瞧不真切。
司尘两眼乌青红肿,眼睛缝儿里视物不清,但好歹是修者,五感过人,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的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波动,似平静水面下忽涌过一道暗流,转瞬消逝,不知藏匿在何处,有些诡异的微妙。
他望着邢灼风的方向张口欲语,后者却从唇齿间忽溢出一声轻呵。
宛若泉过溪石,声音清越,含笑弄调,“场中谁问你了吗?”
司尘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下。
邢灼风又不是不知他是尊神信徒,有人当着他的面污蔑尊神,他自然是要解释一番的。
“你信奉的神缘何如此,又是什么本来面目……我有说想听吗?”
话音噙着淡淡嘲弄,与后来他对他说话的腔调无甚不同。
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司尘心头那点异样被过往今来的落差淹没,垂着首,唇齿泛着酸苦。
邢灼风瞧他低眉垂眼满目戚戚的模样,“明明一身修为灵力,却叫我手下几个凡人镖师打得鼻青脸肿的出现在我面前……”
他换了一边斜倚,骨节均匀的指轻抵着腮,姿容矜贵翩翩,厌恶掩在那张泛着亲和柔色的面庞下,“司尘,你装给谁看?”
“我没有,我只是……”
司尘想要开口辩解,但邢灼风全然不给他这个机会。
已然站在对立面,再说什么也不过浪费口舌,他也没那个耐性分给仇人。
“既要装,不若装到底,叫我的人拖你下去杀了罢。”
他眉目温静,玉面清润儒雅,薄唇嫣红如丹,含笑模样仿若与友人烹酒煮茶,吐出的字眼却煞气满满,鬼气森森,而他本人又好似全然无所察觉,仍旧那般和气无害。
也不管司尘如何,抬手随意一挥,旁边万千便上前箍住他臂弯,强行将他拖走。
司尘口中慌乱急切叫嚷着“你不能杀我”之类的话,邢灼风却恍若未闻,俊美面庞如沐春风,无甚变化。
不能杀?
哪儿有什么不能杀的。
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欺辱他家人的能杀,拿了好处不履行诺言护着他家人的能杀,多年好友背信未曾看照他家人更是能杀。
无非就是费多少功夫的问题罢了。
房门关闭,隔绝了外头天光,邢灼风面上跟着逐渐黯下。
屋内灰蒙蒙,阴影错落,他一袭黑袍安静坐在那处,呼吸淡如薄烟,整个人恍若与这屋子的阴影融为一体,留个君子端方的剪影,只一双黑眸在暗处亮着两点明光。
四下很静。
静到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静得他脑海中反复响起的话显得震耳欲聋。
那话如同梦魇,如同九泉之下小鬼唧唧私语,窃窃嘲笑他。
笑他瞧见她第一眼被她容颜气质所摄。
笑他指尖划过她细腻掌心,心头悸动。
笑他被她呼吸扫过脖颈便乱了心跳。
笑他被她握住手指竟心生满足慰藉。
笑他见仇人精心照顾旁人的花吃味替换了花种。
笑他友人问起那女子是谁,他却私心不愿告知。
……
笑他对害得纯儿烛鹤险尸骨全无、害得烛鹤至今一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仇人动了心!
甚至不是人。
是一把剑……
黑暗中突兀响起簌簌沙沙声,邢灼风掌心下矮案不知何时化为了一堆齑粉。
他喉头溢出一声轻笑,拂袖起身。
*
丁陶的生意一落千丈,饭桌上的菜色也淡了不少。
元净秋本也对这些无甚欲求,见丁陶娘只低头吃饭不怎么夹菜,便说句吃好了,收了自己的碗筷,起身坐在门前,从袖中抽出红绳开始编织。
她要编织的是一条刀带,特意去街头寻了平日以女红为生的妇人学的,还付了银钱。
她编的专注,忽而指尖一停,抬了抬眼皮看着地面右上角多出的探头探脑影子,复又继续低头编织。
那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向她后方,细长的五指张开做鬼爪状,蓦地扑向她肩头。
“哇——”
那女子口中模仿野兽低吼一声,笑嘻嘻地绕至元净秋前头。
一袭靓丽鹅黄的长裙,配着白狐的暗缂丝大氅,雪色的绒毛在她巴掌大的脸蛋周围簇了一圈,两眼乌黑溜圆,如同小兽,此刻正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黠光,双手得意地环在胸前,抬起下巴睨着元净秋,“怎么样,吓到了吧?”
元净秋目光淡扫过她面庞,而后平静地低垂娥眉,摆弄手上红绳,像是碰到什么难题,眉尖轻蹙,全然无视了身旁的娇小姐。
“喂,本小姐在跟你说话呢!”身为邢家的小姐,被两个兄长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邢纯儿还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登时恼羞成怒,一声娇斥,见元净秋还是对她置之不理,只盯着指尖发呆,倏然出手,在她指尖一夺,“什么好宝贝,叫本小姐瞧瞧,帮你品鉴品鉴。”
指尖轻飘飘的,邢纯儿转眼一瞧,不过是两指宽的红带,编得十分规整,纹理均匀,但无甚别的亮眼之处,与布行随意扯下来一条布也没多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