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怎可让元姑娘一人前往,我与你同去。”
“你的伤……”
“无事。”
似要证明给元净秋看,他双手竭力撑着墙壁起身,等完全站稳,面色已然煞白如纸。
“我们走吧。”
元净秋要伸手扶他,他却是不肯,风雪中宁折不弯的青竹般,自有风骨。
元净秋自也不勉强,手持火折子行在他身侧,照看四下。
“此地应当是那土地庙下的暗道,妖魔初起时,人们会在这样的地方修建暗道用来躲避逃命。”魏时说。
“就是不知这暗道出口通往何处。”
元净秋走得并不快,魏时忍着脚上伤痛,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着,后背的伤随着动作鲜血涌的更快,他能清晰感觉到黏腻温热的一线如同蛇般顺着脊背往下爬。
“一般是通往郊外,或者城中某处暗室。”
“那便好,待会儿你出去就安全了。”
魏时脚步猛然一顿,微弱的光亮下,他两眼睁圆,唇色苍白看着前方女子。
“姑娘何意?”
元净秋停下脚步,执着火光回头望他,“我要回去,那厮已然入魔,需得灭除。”
暖光在她漆目中跃动,浑然不见分毫畏惧之色,只有坦然,恍若这本就是她肩上的责任。
“我……”
魏时还欲再说什么,元净秋却罕见地截断他话,“空气中血腥味很浓,你伤的并不算轻,与我同去,帮不上忙,反倒掣肘。”
魏时心下也很清楚,他的想法多少有些自不量力,但如此直白的从她口中说出,心下还是不免被刺。
他吞下喉头血腥气与苦涩,抬头又问,“可若姑娘遇险,孤身一人该如何?某虽不才,但尚有一具肉身,可为姑娘拖延些许时间。”
元净秋只答:“我轻易不会死。”
若在和平盛世,似她这般姑娘自然轻易不会死,但现在是妖魔纵横、人吃人的世道,谁都不敢保证是否还有明天,因而才四处投奔,寻实力强横的城求以庇护。
魏时还待再说,后方轰隆一声响,碎石簌簌砸落。
尘埃翻滚中,项东魁梧的身影若隐若现,身后还跟着几具行动迟缓却形状可怖的活尸。
“现在无需分辩了。”
元净秋持着火折子挡在魏时面前,视线越过项东看着他身后几具活尸,除却被她爆头的那位,其余都在。
身边未有趁手兵器,连一根木棍也无,元净秋脚尖在地上挑起块石头稳稳接住,握在掌心。
项东逼近,周身魔气弥漫开来,化为灵蛇,铺天盖地朝她汹涌袭去。
元净秋立在原地不动,在魔气掀起的风扑灭她手中火折子前,手中石块瞄准项东眉心蓦然掷出,趁其偏头躲避之际,瞬间欺身而上,五指化刀,正正穿上他胸口。
一击必杀,她毫不犹豫抽手退出,甩掉指尖温热腥臭的血。
项东身死,身后几具活尸也停了动作,直挺挺叩倒在地,黑气自七窍中飘散而出。
这气味与项东身上的魔气像又不像,除却浑浊之外,还多了一味苦意。
元净秋正轻嗅想寻这苦意是何,却听得身后魏时焦急高喊,“有毒!姑娘屏息!”
此话已是来不及,元净秋只觉眼前开始晕眩,出现重影,模糊间看魏时从怀中摸出某物,朝着空中一洒。
芬芳馥郁的香气徐徐弥漫,将那股苦涩的味道消抵。
不过须臾,元净秋眼前逐渐恢复正常。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魏时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拾起地上掉落的香囊,天青色,绣着一片荷叶,上面坐着只青蛙,十分童趣。
“鹤羽香,是见儿年幼时,偶然炼制出来的香料,可解挥散在空气中的毒。”
“见儿竟这般能干。”
“嗯,某只是虚长他些年岁,实则处处不如他……”
元净秋脑海中浮起魏见的模样,实在想不到那般跳脱个少年,竟有如此本事。
她举步要前,脚下却触到一物,叮当脆响,弯腰拾起一看,竟是只绣着向日葵的荷包。
这必不是这些活尸所有之物,她暂且收入怀中。
魏见再直起腰身时,不经意扯到后背伤口,一时不防口中低哼出声,再站稳时,手臂上多了双温凉的手将他托住。
“走吧,我们一同出去。”
不待魏时开口,元净秋道:“莫要推辞,时辰不早,见儿怕是饿着肚子在家,你难道不想早些回去?”
魏时便不再言语,由着她搀扶。
“先前听你说,你从雨霖城而来,可我未曾听闻雨霖城遭遇屠城,你与见儿,好端端的为何跑这么远来?”
元净秋先前寻魔,挨家挨户的去过,除却打听魔的事,也有听到那些人口中闲谈,自然包括哪里妖魔又霍乱杀人,哪里也遭了屠城。
魏时垂眼,似不想言说,元净秋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眼见着甬道将要走完,看到最前方透出了光,魏时却忽然漫吸口气,呵出灼热浊息,开了口。
“雨霖城虽未遭屠城,但我亲人已尽数亡故,于我而言,与屠城无异……”
他话音中压抑着痛苦,声线轻微颤着,但于元净秋而言,却无法深觉这种情绪,只像丁陶安慰旁人那样,安慰他说:“节哀,但幸而你身边还有见儿,并非孤身一人。”
魏时面色微凝,复又舒展开来,“是,还有他……”
元净秋一路搀扶着他,行出暗道,到了城郊。
月辉遍洒,她搀扶着魏时,徐徐朝城中前行。
远处,一条细犬绕着马匹摇尾轻哼。
邢灼风居于马背,看着广阔平地上元净秋搀扶魏时的身影,握着缰绳的五指收紧。
她先前也是这般搀扶他的。
原来……
她不是独会护着他一人。
即便不是“友人”,她也会如此。
他喉中溢出一声轻呵,满含轻蔑与讥诮。
是啊。
人家是神来的。
神那般博爱的。
转身调转马头,马鞭狠狠抽落,骏马长嘶一声,身形化为光点,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