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内光线昏匮,有五六道人影接二连三从凌乱遮挡物后踱步而出。
步伐拖沓、慢钝,浑然像活尸。
怪不得踏入其中未曾感受到生人气息,元净秋心下暗道。
几人将元净秋二人团团围拢,站在外围窥伺、盯锁,并不急着动手,显而易见在等待头头登场。
“元姑娘,这些人大不对劲……”
元净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浑若铮铮的剑姿容挺拔,面无余色。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略微不安轻动,纤细的五指收拢,轻轻捏了捏,传递心安。
她温凉的体温顺着灰色棉麻的长袖传递到魏时肌肤,还有十分细微的力道,却似蝴蝶轻振羽翼,扑灭他心头波澜。
他心头微动,于昏暗中看被她握住的手腕。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如重物落地,由远而近,地面也仿佛跟着震颤。
元净秋心神拢起,扭头朝声源处望去。
支离破碎的门前,一道如铁塔的身影出现,大掌握着腐朽的门框,轻轻一扯,苟延残喘的门顷刻摧毁,他抬步迈入。
一线月光自残缺屋顶透入,在地面照出片明光。
那铁塔似的人缓缓行来,冷白的光自他头顶倾泻而下,自高耸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透着阴郁、危险的气息。
“项东?竟是你!”
此人正是非礼元净秋不成,反被魏时砸了一陀螺的男子。
魏时怒容满面,踏上前一步,“若你为今日之事不满,只管寻某一人,放元姑娘离去!”
项东眼瞥向他。
冷月光芒之下,他那双瞳仁竟是清一色纯黑,寂灭无光,充斥死气,似野兽鬼魅。
四目相对,一缕黑雾兀然从项东掌心窜出,灵蛇般迅速爬上魏时脖颈,死死绞紧。
魏时面色眨眼涨红,脖颈青筋鼓胀,被那黑雾从地面缓缓提起。
他紧咬牙关,不知何时从身后摸了块砖头,瞄准项东的脑袋,一击即中。
项东脑袋被砸的歪向一侧,鲜血自额角汩汩涌出,片刻便染红半张面庞。
缠绕着魏时的黑雾霎时一松,魏时趁着这空挡甩开元净秋握着他的手,嗓子火烧般灼痛,“元姑娘快走!”
他黑眸火光跳跃,竟是存了死志,飞蛾扑火般冲着项东而去,要为她打通一条生路。
项东脑袋上了发条般卡顿重新抬起,手指微抬,黑雾再次将魏时紧紧束缚,从脖颈到腰身,茧一般,将他掩藏在宽袍大袖下清瘦的身形勒出。
凡人,尤其他这类文弱书生,于魔而言,不过随手可碾死的蝼蚁,轻吹一口便魂飞魄散的尘埃。
他自保都难,更无法替元净秋打开一条生路。
比起死亡的恐惧,他心头更多羞窘、愧疚,因他连累了元净秋……
口齿被黑雾缚住,他一句道歉的话也吐不出,只得竭力侧身望着元净秋方向。
眼见那几个活尸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拢靠近,魏时目眦欲裂,眼眶泛红,隐隐有水光绕了一线。
元净秋立在中央,不急不慌,恍若出来走马观花,随手从旁侧拾起根断裂的木头,冷眼凝着靠近的活尸。
兀然眸光一定,身似流星,手中木头洞穿活尸胸口、脖颈、头颅。
鲜血喷溅,恶臭膨散。
手中木棍已然断裂,元净秋随手将之丢弃,转眼目光落在项东身上,脚下一踏,身形若矫燕跃起。
项东漆黑的眼瞳闪动,似有慌乱,兀地分出魔气化鞭,卷住元净秋腰身,将她与魏时一并甩出。
轰隆——
二人身形落地,钝痛还未来得及感知,骤然觉身下一空,竟像是触动什么机关,当空坠落。
魏时晕了过去。
不知多久之后,耳畔好似听见仙韵梵音,他幽幽转醒,痛感霎时铺天盖地而来,他紧咬牙关将痛楚封在唇中。
“魏公子?你还好吗?”
黑暗中一线烛光亮起,映出只玉色的手。
豆烛朝前探,照出魏时姿容身形。
发丝蓬乱,蛛网似的糊了满脸,唇角血色鲜艳,勾了几缕发丝。身上灰衣多处破损,依稀有些地方洇出血色,混着泥变成脏污。
“魏公子,你还好吗?”没得到回话,元净秋又问一遍。
橘色的光芒照亮她的眉眼、唇鼻,玉雕般散发着莹润清透的微光。
她瞧不清魏时状态,略微朝前探了身子。
魏时还没应答,但朝与她的反方向轻轻偏头,遮挡在面上的发丝跟着滑落几缕,遮住他面庞。
他紧闭着眼,疏长的眼睫轻颤,声音很低,像是虚弱,又像是压抑痛苦,“元姑娘,某……现在有些……畏光。”
元净秋不疑有他,“哦”了一声便将手里的火折子吹熄。
魏时动动唇,又说:“元姑娘若是怕黑的话,还是将火折子点亮吧。”
“我不怕的。”
四下漆黑一片,暂且安静。
魏时又说:“元姑娘……可有受伤?”
他嗓音发哑,气息也不稳,后背、脚踝皆有伤处,竭力按捺着声线,免得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地界给元净秋徒增恐慌。
“没有,你呢。”
平缓似山间溪流的嗓音就在旁侧,魏时心落回腹中。
“某……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那便好。”
黑暗中响起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此地不知是何处,我去附近看看,你在此处等我回来。”
“嗤”的轻响,火折子亮起微光,照出她纤细身形轮廓,眉眼如淡月。
魏时自是不肯让她一个女子孤身在陌生地界行走,若是在遇到项东那样的混账东西……
虽她大抵自己可以解决,但若有万一呢?
他虽体弱单薄,但好歹是个男子,读圣贤书,岂有看人身处险境却见死不救之理?
即便他跟着不能彻底帮她解决危机,但当那“万一”出现时,他舍了命为她争取些时间又如何。
“不可!咳咳……”
他双手蓦然撑起身子,声音高又急,呛得连连咳嗽,直咳的喉间冒出血气。
元净秋蹲下身,轻拍他后背顺气,“慢些,莫要着急,你想说什么?”
橘色光明近在眼前,女子吐息如兰,温凉的手在他脊背上下顺抚,所过之处带起阵阵的痒意。
魏时慌忙侧身,免得失态,也免得那只皙白的手触了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