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学堂前众人排队领今日酬劳。
轮到元净秋,管事冲她一笑,递上钱袋,“有元姑娘在,咱们这扩建定能早日完成,姑娘明日还来吗?”
“来。”
元净秋伸手接过,觉那钱袋份量比之从前轻了不少,她去而复返,问:“可是少发了?数量不对。”
管事:“没有,元姑娘做工认真勤快,给你的只多不少。”
“昨日不是这份量。”
“昨日也是如此,若有变故……或许元姑娘可去问问魏先生,昨日是他转送姑娘的。”
元净秋恍然,辞了管事,转身往外走。
夕阳灿金,悬在山头,斜照街市,路人慢行,一派宁静祥和。
元净秋急色匆匆行在其中,不免被那氛围所染,逐渐放慢脚步,看左右小吃商贩叫卖,看擦肩而过的行人面上笑眼,看民宅炊烟袅袅。
莫名的,感觉有束视线定在后背,她转身回望,却只见人来人往,喧闹纷杂。
她定睛凝着街角热闹处片刻,旋即转身继续行路。
灰墙之后,邢纯儿一手按着砰砰狂跳的胸脯,“那女人上辈子属什么的,这般敏锐,幸好本小姐反应快。”
“对对对,邢大小姐聪慧灵敏,最是这个。”面前站着几个点头哈腰的泥腿子,冲着邢纯儿连竖拇指赔笑。
邢纯儿轻哼一声,撩起落在肩上的发,乜着眼前四五人,“你们去,吓唬吓唬那个女人,要她务必离我丁陶姐还有大哥远些。”
白皙的手入袖,随意摸出个鼓鼓囊囊的绣向日葵荷包,细长的指尖勾着金丝带转悠,“做得好,除了这些之外,本小姐另有重谢。”
那些个泥腿子光是听着荷包里丁零当啷的响儿就眼前发亮,双手虔诚地伸出,接过那神圣之物,抵在眉心,再谄媚说一句,“定不叫大小姐失望!”
“加我一人,如何。”
巷子口,有道魁梧的身影跨入,步伐沉重,缓缓停在邢纯儿面前。
沉金的明光停在他身后,一张脸孔蒙上层阴翳,身量极高,邢纯儿需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相貌。
才将要抬头,忽又想起仰头看元净秋时的情景,登时气恼收回视线。
一个两个生的那么高作甚?!
往后她要找个儿高的给她抬轿,也让这些人尝尝仰头看人的滋味!
“好,你这长相也足够唬人,就一并去吧,本小姐等你们好消息。”
邢纯儿摆摆手,背着手转身欲走,忽而又想起什么,急急退回来,对着众人连声强调。
“事成之后,就在此地侯着我,万不可去!邢府!寻我!记住没?!”
她大哥惯宠着她,但有时候对她跟二哥着实保护过头。
不许她私自出府,怕她有危险,被发现不光出逃的狗洞要堵上,院墙也要加高,圈禁等级也得升级。
现在是禁足在小院,下一步是什么?
小黑屋?
邢纯儿脊背一阵恶寒,又跟那几人重重强调三遍。
“说完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高个儿男人声音瓮声瓮气,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阴沉,垂眼睨着邢纯儿,压迫感中夹带着一股冷意。
他的视线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邢纯儿极其不爽,身为邢家唯一掌上明珠,邢纯儿骄纵脾气冒了头,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高个儿轻嗤。
“本小姐说话,几时轮到你插嘴?注意你的身份!”
看那男人阴沉着一言不发,邢纯儿只当他被震慑住,不多加理会。又看他身形实在魁梧,复又叮嘱一句,“记着,只是吓唬那讨厌的女人,若是多做了其他有的没的,后续赏金没有,连同你们手里那份,本小姐也要收回。”
以大小姐威严好好恐吓一番,邢纯儿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那高个儿斜眼觑向身旁几人。
“接下来,都听我的。”
他电闪伸手,扼住一人脖颈,张口喷出黑气,尽数钻入那人七窍。
那人口中一阵呜咽挣扎,忽而四肢僵直,软软垂落。
再睁眼,眼白已被漆黑尽数吞噬。
*
元净秋在街市缓慢行着,忽而脚下一顿,闭目轻嗅穿梭街道的微风。
“来!刚出锅的臭豆腐!嘿,姑娘,要不要来一份尝尝?”
风中气息忽然强横闯入一道浓郁臭味,元净秋睁眼看向旁侧,脸盘略微圆润的摊贩正冲她和善笑着,展示刚从油锅中捞出炸得酥酥嫩嫩的豆腐。
这味道……
比之魔气浑浊有过之无不及。
元净秋摇头稍加快步伐行过。
“姑娘!来看看春衣!新上的款式!”
成衣铺前妇人扯着嗓子吆喝,这一整日不知吆喝了多少声,涂着口脂的唇有些干裂,吆喝声中也听出几分滞涩。
元净秋忆起丁陶。
瓷器店生意最近不好做,她定然也是要如此吆喝。
先前她喜欢喝这条街上的杨梅饮,元净秋掂掂手中钱袋,朝着卖饮子的铺子行去。
天渐暖,且城中大多数百姓手中也有了些余钱,喝饮子的人便多了,铺子前排起不短的队伍。
元净秋跟着入内排队。
“敢问,某……可否以一幅字来换取馒头?”
熟悉的嗓音,清润低冽,元净秋循声回头望。
白雾腾起的馒头铺前立着抹灰色瘦颀的身影,落在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晃动,露出琼花白梅般的面庞。
“字?我要字干什么吃?我又不认识那玩意儿!行乞要馒头也无甚丢人,喏,我白给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