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应酌瞄了眼本子,又瞅了瞅她已经撇过去的后脑勺。
黎星从未觉得,此刻的五感如此忙乱,耳边听的是笔尖和纸张短促的摩擦声,眼睛瞥着的是门边一面小小的穿衣镜。
那镜中,嫌疑犯正在执笔,眼眸向下垂,眼睑是一条温顺的弧线,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微微抿起。
前几日轮廓利落的发型好似也沾染上颓然的气息。
待笔尖停顿,黎星满意地收回目光。
本子被推回,她不接,又在他等待的目光中做了两道题,才状似发现本子,抬手拿起。
打开前,用四分警告三分凉薄两分漫不经心一分期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山禾集团内部关系网倾轧,利益团体交错,所有项目都有可操作的空间,尤其是青苗乡小学项目,因为所有项目只有此项目监管力度最弱。基金会已经下达批款,所以刚拿到签字权的我仍有操作空间,若处理得当,我能从中套取大量现金。——谭应酌」
黎星看得心脏狂跳,她猛地抬头,高声问:“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说完立刻意识不对,拿起笔转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下这行字,复将笔记本重新推至于他。
谭应酌似是没有察觉,低着头接过,乖乖拿笔答话。
「家族中叔伯众多,他们早已将利益瓜干净,我想要夺权,必须有资金撬动,本身青苗乡小学项目,批复预算300万,上报预算200万,我已能留下100万操作空间,可既然有了100万,就想要200万和300万。——谭应酌」
黎星看完,直呼好家伙,再看他眼神已经带了谴责。
用力写下:「咱们最初商议其实只有13万!」
「我明白,贪的是我,不止是钱,还有好名声。虚荣心让我在梁校长面前大言不惭夸下海口,但回过头又后悔,如今被你拿到把柄,已经悔不当初。——谭应酌」
黎星捏着笔记本看了又看,半天没下笔。
谭应酌看着她眼中狐疑的目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交代的太过。
黎星心里一阵后怕,到底还是十八岁温室养出来的小少爷,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想到姑姑从小对自己的教育,她很庆幸,梁瑞没给自己造一座暖房,而是将她护住的同时,也毫不避讳让她了解人性以及社会的真实一面。
给这么一个单纯又有点坏的少爷下套,她都快有点于心不忍了。
证据收集够,好奇心又冒出来——
“你要扳倒你的叔伯?”
谭应酌看了看笔记本,用眼神示意她。
“……这个不用。”
谭应酌得令,老实交代:“是的,因为一切都要靠我自己去争取。”
他从自己的家族讲起——
谭家传家三百年,绝不是靠着一代代的儿子去继承,每一代的家主都是经过残酷血腥的厮杀,才能拿到家主之位。
想要继承家主,是男是女没关系,是否是私生子也没关系,一切都看个人手段。
黎星听得不自觉出神,仿若有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那是一部从旧社会走来的家族兴衰史。
谭应酌从未说过这些,甚至从未如此长的讲过话。
今天是例外。
事关家族,他力求抠出细节,保持准确性,用事实对应时间线一一阐述,丝毫没有作为谭家子孙保护家族秘辛的自觉性。
“咳咳”嗓子干痒起来,昨晚吃的辣椒还残留余威。
黎星赶忙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端到他面前,轻快道:“快喝点水吧。”
谭应酌端起杯子,掩住微微勾起的嘴角。
喝完水,时间线终于来到了现代。
这些事倒不是什么秘辛,梁瑞跟黎星讲过,现任董事长谭光眼光独到,大企业开拓市场、做慈善,营造良好企业形象,在资本市场大杀四方……
谭应酌对于这些一笔带过,讲起了父母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
“所以你是试管婴儿!”黎星猛地看向他。
谭应酌看向她,低声开口:“没错,他们没有感情,恰逢那时候谭家在医疗领域有所投入,这项技术能解决他们难题……”
黎星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自从在生物书上学到这一知识,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试管出生的人类。
“你嫌弃我?”他抬着眼看她。
“不不,怎么会呢?试管更健康……”等等,自己在说什么。
谭应酌似乎察觉她的窘迫,勾唇浅笑。
他没有说谎,真相确实如此,因为他就是被如此设计。
作为吉祥物,他的八字必须精确到秒,才能给这个家族带来养料,尽管这一说法并没有任何唯物主义理论能做支撑。
而自然受孕,显然很难把控出生时间。
身为人类,不是爱的结晶,只是科技进步后制造出的产物,这一点他懂事起就知道,没有人隐瞒于他。
黎星尽量克制住眼中的同情之色,也明白他为何这么急功近利,又争又抢。
“那你父母还有其他孩子吗?”
谭应酌无所谓摇摇头:“他们各有情人,也有孩子。据我得知,爷爷没让任何一个小孩做过亲子鉴定,所以法律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要是他们做了亲子鉴定呢……”
谭应酌还是那不变的笑容:“那就代表我多了需要对付的血亲。”
半晌,黎星都没回神,努力在消化这一切。
谭家太有钱,信奉的又是养蛊式教育,要是没有谭老爷子护住,他如今还不知道能否平安长大。
“还好你爷爷护着你。”她感叹道。
谭应酌低下眼,掩藏住眸中的嘲讽之色,“或许吧。”
话落,他掀起眼,认真看向她,轻声问:“现在,我们算不算交换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