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林晓川的执念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爬满了他的整个生活。
不是他想要这样的,是它自己长的。他试过把它拔掉,但它扎得太深了,根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每拔一次,就疼一次,疼到后来他不敢再拔了。他让它长着,长满了他的心,长满了他的脑子,长满了他的每一天。
他开始失眠。不是偶尔失眠,是每天晚上都失眠。他躺在宿舍的上铺,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宇。白宇的脸,白宇的声音,白宇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回放,像一个人在反复听一首只有几句歌词的歌。歌词很短,但他听了无数遍,听到每一个字的音调、每一个停顿的长度、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他知道白宇发“嗯”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多少秒;知道白宇发“还行”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还行”,还是只是在敷衍。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想象出来的。
白天他上课,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发呆。书本摊开在桌上,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他想起白宇说过喜欢秋天,喜欢银杏叶变黄的时候。他不知道白宇在哪个城市——他在这座北方的城市,不是北京。白宇在北京,三百公里外。他在那个城市的秋天里,走过铺满银杏叶的路。而他在这里,坐在教室里,看着另一棵银杏树,想着他。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三百公里,是另一个维度。他在这个世界,白宇在那个世界。他能看到白宇,能听到白宇,但他碰不到他。
他试过用学习来转移注意力。他报了托福班,每天背单词,做阅读,练听力。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白宇。但他发现,不管他背多少单词,做多少阅读,练多少听力,白宇还是会在他停下来的时候钻进来,像水,像风,像那些他赶不走、堵不住、躲不掉的东西。他背单词的时候,看到“miss”,脑子里想的是“想念”而不是“错过”。他做阅读的时候,看到一篇关于异地恋的文章,读了两段就读不下去了,因为每一个字都在说他。他练听力的时候,音频里的男声和白宇的声音很像——不,不像,但他觉得像。他把音频反复听了很多遍,不是为了练听力,是为了听那个声音。
他的成绩没有变差,但他的心变空了。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人”的空,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一个没有底的井的空。他往里面扔了很多东西——学习、运动、社交、志愿活动——但什么都填不满。井太深了,东西落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十月,白宇的生日。林晓川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想——送什么礼物?不能太贵,白宇会不好意思收。不能太便宜,显得不重视。不能太私人,白宇会觉得奇怪。不能太普通,白宇会觉得敷衍。他想了很多方案,又一个个地否定。最后他决定送一本书——白宇喜欢的作家的新书,精装版,扉页上写了一句“生日快乐”。他写的是“生日快乐,林晓川”。没有“想你了”,没有“我在想你”,只有这四个字。他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冷了,但他不敢写别的。他把书包好,寄了出去。快递单上填白宇的地址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他给白宇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怕白宇收到之后不会告诉他。
白宇收到之后发了一条消息:“书收到了,谢谢。”林晓川看着这条消息,等了很久,等白宇说“我很喜欢”。白宇没有说。他又等了很久,等白宇说“你记得我喜欢这个作家”。白宇也没有说。白宇只说“书收到了,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晓川回了一个“不客气”,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闷。那种闷不是胸口闷,是整个人都闷,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喘不过气。
十一月,林晓川做了一个梦。梦到白宇给他打电话,说“林晓川,我喜欢你”。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醒过来。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宿舍里很暗,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看着天花板,回味着梦里的那句话——“林晓川,我喜欢你。”他知道那是梦,不是真的。但他不想醒来,他想回到梦里,想在梦里再听一次那句话。他闭上眼睛,试图重新进入那个梦。但他进不去了,梦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