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格拉斯哥,白天越来越长。晚上八点,天还是亮的。林晓川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西边的天空还挂着一抹橘色,像有人用画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蹭了一下。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抹颜色,觉得自己应该去一个地方。不是回公寓,不是去超市,不是去任何他每天都会去的地方。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格拉斯哥到爱丁堡,火车一个小时。他看了一下明天的课表,上午没课。他买了票。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天刚亮,东边的天空是淡粉色的,云很薄。他洗了澡,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卫衣,戴上了那条五英镑的灰色围巾。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用手把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额头。他看着自己的额头,觉得它很白,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没有注意到过这颗痣。他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头发又垂了下来。他决定去剪头发。不是今天,是回来之后。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剪头发”。
从格拉斯哥中央车站出发,火车一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建筑变成郊区的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海岸线。海是灰色的,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看着那片灰色,想起了他来格拉斯哥的第一天。那天他在机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活过第一个月,活过第一场雪,活过那些失眠的夜晚和空白的文档。他活过了。他不仅活过了,他还对一个朋友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他还冲进了雨里。他还在群里说了“晚饭吃了炒饭”。他还站在Tesco的收银台前,花了三十秒比较两种洗衣液的价格。这些事很小,但它们是证据。证明他活着,证明他在变。
火车到达爱丁堡威弗利车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他走出车站,站在北桥上,看着这座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城市。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不一样。格拉斯哥是红砂岩的、工业的、硬朗的;爱丁堡是灰色的、古老的、像一座被时间凝固了的城市。远处的爱丁堡城堡矗立在死火山上,灰色的石墙在晨光里显得很重,像从岩石里长出来的。皇家一英里的街道从城堡脚下一直延伸到荷里路德宫,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他沿着皇家一英里往下走,两边是古老的建筑,石墙上刻着几百年的痕迹。游客很多,来自各个国家,说着各种语言。他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人看他。他喜欢这个。他喜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注意。不是因为他想藏,是因为他想看。他想认真地看这座城市,不需要担心被看。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上坡的小路,路标上写着“Calton Hill”。路很陡,石板被磨得很光滑。他走得很慢,不着急。他想在天黑之前到顶上,但现在才上午,他有很多时间。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爱丁堡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灰蓝色的屋顶,黑色的烟囱,远处的海模糊成一条银灰色的线。他站在那里,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到那片他看过照片的地方。
卡尔顿山。未完成的立柱。国家纪念堂,仿帕特农神庙的风格,只建了十二根柱子就停了,像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建筑。他站在柱子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高耸的石柱。风从柱子之间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唱歌。他走过去,站在一根柱子前面,把脸贴在石面上。石头是凉的,粗糙的,有一种几百年的、沉甸甸的温度。他闭着眼睛,感受那种凉,那种硬,那种不被时间改变的沉默。他觉得自己也想变成一根柱子——站着,不倒下,不离开,不说话。他不需要被人喜欢,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但他不想变成柱子了。他想变成一个人。一个会移动的、会改变的、会爱也会被爱的人。柱子不会爱。柱子不会痛,但也不会暖。他不想不痛了,他想暖。他想暖到可以把手伸出去,搭在另一个人的腰上。像Tesco收银台前的那个男人一样,自然得像呼吸。
他在卡尔顿山上待了很久。他在山顶上走着,从国家纪念堂走到纳尔逊纪念碑,从纳尔逊纪念碑走到城市天文台。他在山顶另一侧的长椅上坐下来,面对着福斯湾,面对着西方。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又从南边开始往西偏。他坐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太阳落下去,也许是等天黑,也许是什么都不等,只是想坐在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以前他不敢这样坐。因为一坐下来,脑子就会开始转,转那些不该转的事。现在他敢了。他坐下来,脑子在转,但转的东西不一样了。他在想苏晚的手搭在他手臂上的温度,在想Callum说“You’re alive”时的大嗓门,在想Aisha给他带的那盒切好的芒果,在想Thomas放在他桌上的美式咖啡。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转,转得慢,不疼。他的脑子像一个唱片机,以前放的是一张 scratched 的唱片,同一段旋律卡住了,反复地播——“有病,有病,有病”。现在那张唱片被拿下来了,换了一张新的。新唱片播的是草莓、雪人、炒饭、洗衣液。这些声音不好听,但它不卡。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不是突然往下掉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绸缎。爱丁堡城堡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福斯湾的海面上闪着金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想起了小时候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片水渍。那片水渍是海,是他心里的海。那片海从八岁开始翻涌,翻涌了十五年,跟着他从南方小镇到北京,从北京到格拉斯哥,从格拉斯哥到爱丁堡。它跟了他那么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以为它会永远跟着他,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这片夕阳,觉得那片海好像安静了一些。不是因为它不翻了,是因为他不再挣扎了。他不再和它对抗了。他让它翻。翻够了,它自己会停的。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愿。不是在伦敦,不是在泰晤士河边。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八岁那年,陈诺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他看着陈诺跑远的背影,在心里说——“我想和他一直做朋友。” 那是他的第一个愿。那个愿没有实现。陈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十五岁那年,沈予洲在操场上对他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没看到。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心里说——“我希望他能再看我一眼。” 那个愿也没有实现。沈予洲看了他一眼,然后和别的同学打球去了。十八岁那年,白宇站在车站检票口,回过头来对他挥手。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他想说“我喜欢你”,但嘴巴张不开。他在心里说——“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说出来。” 这个愿也没有实现。他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白宇回了“有病”。他许了很多愿,大部分都没有实现。但他还在许。因为他相信,愿望不是为了实现的,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就会往那个方向走。即使走不到,你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