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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夕阳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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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蓝白相间的图案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叠得很小,像一个迷你的信封。他把糖纸展开,对着夕阳的光看。糖纸皱皱的,很薄,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那些褶皱照得很清楚,像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很多条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看着那些线,觉得那是他走过的路——从南方小镇到北京,从北京到格拉斯哥,从格拉斯哥到爱丁堡。一条线连着一座城市,一座城市连着一个他。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没有白走,他走到了这里,在卡尔顿山上,在夕阳里,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面对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没有许愿。因为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他想要的太多了——想要被爱,想要不害怕,想要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愿望,也许它们只是他还没有活到的那部分人生。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色。远处的爱丁堡城堡亮起了灯,橘黄色的,暖暖的。他该回去了,回到格拉斯哥,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回到那张单人床上。但他会记得今天。记得在卡尔顿山上,在夕阳里,他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但什么都说了。他对自己说了,对那个从八岁就开始藏的自己说了——你还在走,你没有停,这就够了。

他走下卡尔顿山,走回威弗利车站,坐上了回格拉斯哥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羊群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火车在一个小时后到达格拉斯哥中央车站,他走出车厢,走过站台,走出车站。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温和的、不刺骨的凉意。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街上的灯光。路灯,车灯,店铺的橱窗灯,酒吧的霓虹灯。那些光在他的眼睛里亮着,红的,绿的,黄的,白的。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很多光。他不知道那些光能不能算作陪伴,但他觉得它们比黑暗好。它们在,在他需要光的时候,在他走在格拉斯哥的夜风里的时候,在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时候,它们在。这就够了。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上电梯,走到6012,开门,进去,关上门。他没有开灯,站在玄关。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个橘黄色的四边形。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坐下来。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他写了一行字——“今天去了卡尔顿山。看夕阳。没有许愿。” 他停了笔,看着这行字。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因为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了。我想要的,我正在走。”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他脱了衣服,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立刻起床,就那样躺着,让阳光晒着他的脸。他想起昨天在卡尔顿山上,他面对着夕阳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愿望。他不确定它们会不会实现,但他知道他在路上。他在格拉斯哥,在春天,在一个慢慢变长的白天里。他起了床,洗漱,穿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太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他想起昨天在备忘录里写的“剪头发”。他决定今天就去。

他走到Dumbarton Road上那家很小的理发店,推开门。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苏格兰老头,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剪头发。他看到林晓川进来,说了一句“Take a seat”。林晓川坐在椅子上等着。理发店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各种发型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来这些发型有什么区别。他觉得所有的发型都差不多,长一点和短一点的区别。理发师给那个男人剪完了,收了钱,擦了椅子,然后朝林晓川招手。

“How do you want it?” 理发师问。林晓川想了想。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发型。他以前的发型永远是——“短一点就行”。他说了“short”。理发师点了点头,拿起剪刀,开始剪。剪刀在他的头上咔嚓咔嚓地响,头发一绺一绺地掉下来,落在白色的围布上。林晓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在变短,额头在露出来。他看到了昨天看到的那颗痣。那颗痣在左边额头上,很小,浅棕色的。他以前没有注意到它。他盯着那颗痣,觉得它是他的一部分。很小,但属于他。理发师剪完了,用刷子刷掉他脖子上的碎发,解开围布,说“All done”。林晓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额头露出来了,眼睛看得更清楚了。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更年轻了,也更精神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清楚了。以前他的脸被头发遮着,像一幅被布盖住的画。现在布掀开了,他看到了画。画不完美,有瑕疵,有那颗痣,有那些不平整的地方,但它在那里。

他付了钱,走出理发店。风吹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他觉得自己的额头在和空气握手。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头发茬子扎手,刺刺的。他笑了一下。

他给苏晚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剪完头发后的自拍。他不知道怎么自拍,拍了好几张都觉得不好看,最后选了一张稍微不那么难看的。他发了过去。苏晚秒回:“哇!好看!” 他打了“谢谢”发了出去。苏晚说:“你真的应该早点剪,之前那个发型太遮脸了。” 林晓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在Sauchiehall Street上。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不烫,但暖。他觉得自己的额头在被什么东西亲吻。也许是阳光,也许是风,也许是他自己。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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