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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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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投简历。心理学硕士,求职方向——他不知道。他打开招聘网站,在搜索栏里打了“心理学”,出来的结果:心理咨询师、人力资源、用户研究、市场调研。他一个一个地看。心理咨询师需要资格证,他没有。人力资源需要经验,他没有。用户研究需要作品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硕士学位,一本写满秘密的笔记本,和一颗不知道还能跳多久的心。他把页面关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像一个趴着的人影。他盯着它,觉得那个人影在嘲笑他。你走了那么远,读了那么多书,看了那么多风景,你回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你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你连一个“正常人”都装不像。你在格拉斯哥的那些朋友,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你停在原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是旧的,棉絮结成了块,盖在身上很重。他蜷缩在里面,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快,很浅。他试着深呼吸了一下,吸不进去。他放弃了。

母亲开始问他“你有什么打算”。不是直接问的,是在饭桌上说“隔壁老王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你表姐进了银行,一个月一万多”。林晓川低着头扒饭,嗯嗯地应着。母亲说多了,他不嗯了。母亲就摔筷子。“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花了家里那么多钱,你总得有个交代吧。”林晓川把碗放下,说“我会找的”,然后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他听到母亲在客厅里对父亲说“你看看他什么态度”。父亲没有说话,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大。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些声音。电视里在播一个相亲节目,女嘉宾在笑。观众在鼓掌。广告,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飘。他的耳朵把这些声音全部收进来,但它们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它们只是声音,很吵,很烦,他想把它们关掉。但他关不掉。

有一天晚上,母亲敲他的门。没有进来,站在门外说:“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在银行工作,你明天去见见。”林晓川坐在床边,沉默了几秒钟,说“不去”。母亲说“为什么”。他说“不想去”。母亲说“你二十三了,也该谈恋爱了,你从小到大没谈过一个,你是不是有问题”。林晓川听到“有问题”三个字,脑子里白宇的声音和母亲的声音叠在了一起。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拉开门,看着母亲的眼睛。他想说“我喜欢男生,我没有问题”。但他没有说。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他张了张嘴,说“我不去”。然后把门关上了。他听到母亲在门外叹气,脚步声远去。客厅的电视声又响了起来。他站在门后,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他怕了。不是怕母亲打他,是怕母亲说“你让我怎么见人”。他知道母亲的尊严比他的真实重要。在这个小镇上,邻居的眼光比儿子的幸福重要。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但每一次知道,都像第一次一样疼。

他开始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浏览。不是找工作,是随便看——新闻,帖子,视频。他不想思考,不想面对,不想做任何决定。他只想让时间过去。他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去支教过?体验怎么样?”他点进去,看到有人说“去山区支教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他觉得那个人的语气太煽情了,像心灵鸡汤。但他的手指没有滑走。他往下翻,又看到一个人说“我抑郁的时候去的,回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不是支教治好了我,是孩子们让我觉得被需要”。被需要。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在格拉斯哥,苏晚需要他去聚会,Callum需要他一起推雪球。那种感觉——你在,就更好。他不是没有用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用处在哪。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一个网友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心情不好,去支教吧。山里没有信号,你只能面对自己和那些孩子。这不是逃避,是换一个地方呼吸。”他没有立刻决定。他把那个帖子收藏了,关掉手机,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换一个地方呼吸”。他在格拉斯哥学会了呼吸,回到这里又不会了。也许他需要另一个地方,一个更简单的地方,一个没有人问他“你打算怎么办”的地方。

第二天,母亲又提了相亲的事。她说“你二姨说了,那个姑娘长得不错,工作也稳定,你至少去见一面,给二姨一个面子”。林晓川说“我不去”。母亲说“你到底想怎样”。林晓川说“我想一个人待着”。母亲说“你一个人待着有什么用?你不结婚,不生孩子,你老了怎么办?”林晓川说“那是我的事”。母亲说“你是我的儿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晓川看着母亲,想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你的事”。他没有说。他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他的眼睛是干的,像两口枯井。

那天晚上,他重新打开那个收藏的帖子。他又读了一遍那条回复——“如果你心情不好,去支教吧。”他想起在格拉斯哥的时候,Kim教授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去一个需要你的地方。”他当时没有太在意这句话,现在它从记忆里浮了上来。他需要被需要。他需要在一个地方,他的存在是有用的。他需要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来了”。他没有收到过这句话,他想给出去。他搜索支教信息。西部山区,乡村小学,招募语文数学老师,包食宿,每月补贴八百元。他看着那行“每月补贴八百元”,笑了一下。他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那里有人需要他。他填了报名表。在“为什么想来支教”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想做一些事”。他没有撒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助孩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世界。他只知道他必须做一些事,否则他会烂在这间房间里。

报完名之后,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要去支教了。”苏晚秒回:“哪里?”他说“西部山区”。苏晚说“你确定?”他说“确定”。苏晚说“好。记得给我发照片。”没有“你疯了”,没有“你受得了吗”,没有“你确定你不考虑清楚”。只是“好。记得给我发照片。”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打了“嗯”,发了出去。苏晚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光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觉得它不像路,像一扇门。不是他在格拉斯哥看到的那种门——彩虹旗旁边的那扇黑色的、他站在门口但没有进去的门。这扇门更窄,更暗,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想推开它。因为门这边他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他收到支教组织的回复,说审核通过,下周出发。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房间。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走出那扇门了。他说“我要去支教”。母亲问“什么”。他说“西部山区,教小孩,大概一年”。母亲站起来,声音高了:“你是不是疯了?你读了硕士去山区教书?你不找工作?你不找对象?你去山里一年,回来怎么办?”林晓川站在那里,没有躲。他看着母亲的脸,那脸上的愤怒里混着别的东西——恐惧。他不知道母亲在恐惧什么,也许在恐惧邻居会怎么说,也许在恐惧他的人生会“完蛋”。他说:“我需要去。”母亲说:“你需要去看病!”林晓川听到“看病”两个字,想起了白宇的那四个字。他转过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他走的那一刻没有和母亲告别。他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青石板巷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巷口的垃圾站。他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报平安。”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公交车。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巷子,老槐树,垃圾站,那个他住了二十三年的家。他看着那些东西变小,变远,变成点,变成看不见。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他想起那颗糖,想起陈诺。陈诺给了他一颗糖,然后消失了。他给不了任何人糖,因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自己。一个连“正常”都装不像的自己。他不知道山里的孩子会不会需要他。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教好。他只知道他在路上。火车在开,大巴在开,他的脚在走。他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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