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在我藏起自己之前 > 第52章 进山

第52章 进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吃完晚饭,他走回学校。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在泥地上晃。他走到校门口,推开铁门。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泥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操场中央,抬起头,看到满天的星星。这里的星星和格拉斯哥不一样,格拉斯哥的星星藏在云后面,这里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上,密得像撒了一把米。他看了很久,脖子仰酸了,低下头。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打开灯。白炽灯,瓦数很低,黄黄的,照不亮整个房间。他坐到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他写了一行字:“到了。山很深。没有信号。明天开始上课。”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张车票——他拿着它,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这个地方对不对,但他已经在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脱了衣服,没有水洗澡——陈校长说洗澡要去一公里外的河边,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他用毛巾蘸了暖水瓶里的水,擦了擦脸和脖子。水很烫,毛巾在脸上留下了一层白气。他擦完,躺到床上。床板很硬,硌得他的背疼。他翻了个身,侧着睡,还是疼。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棉花的,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层壳。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格拉斯哥的暖气片。那里的声音是嗡嗡嗡的,有规律的。这里的声音没有规律,风来了就响,风停了就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他只能等。

第二天早上,他被公鸡打鸣叫醒了。不是闹钟,是公鸡。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他用暖水瓶里的水漱了口,洗了脸。把头发梳了一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靠在桌上。他只能看到自己的脸,看不到脖子以下。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肌肉往上提,但眼睛里没有光。他放下镜子,走出宿舍。

操场上已经有孩子在跑了。他走进教室,站到讲台上。教室是水泥地,黑板是水泥的,已经开裂了。讲台上有一盒粉笔,粉笔很短,有的只剩下一截手指那么长。他拿起一根,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林晓川”。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孩子。十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大的大概十一岁。他们坐在长条凳上,有的穿着大人的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有的光着脚,鞋子放在凳子下面。他们看着他,眼睛很亮。他张了张嘴,说“同学们好”。孩子们没有回应。他们看着他,不说话。他又说了一遍“同学们好”,放慢了速度。一个小女孩举起了手,说“老——师——好”。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爬坡。她说完了,低下头。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说“老师好”,声音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个人都说了。林晓川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他的喉咙有点紧。他说“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我姓林,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他不知道自己说的他们能不能听懂。他的普通话是标准的,但他不确定他们的普通话水平。他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孩子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没有表情。

他开始上课。第一堂课是语文,课文是《秋天》。他翻开课本,读了一遍。“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读完之后,他让孩子们跟着读。孩子们张开嘴,跟着他念。“天——气——凉——了。”念到“凉”的时候,有的孩子念成了“娘”。他没有纠正,继续往下读。他不想在第一堂课就让他们觉得“我念错了”。他想让他们觉得“我在念”。念就好。念了,就会慢慢对。

下课后,孩子们围着他。不是围,是站在旁边,不靠近也不离开。一个小女孩把一朵野花塞进他的手里。野花是黄色的,很小,花瓣已经蔫了。他说“谢谢”,小女孩跑了。其他孩子看着他手里的花,有的笑了,有的没有表情。他把花夹在课本里。他不知道这朵花能夹多久,也许明天就碎了,但它现在在这里。在他的课本里,在他的教室里,在他的第一天。

中午,他在宿舍里吃午饭。陈校长的妻子给他带了一碗米饭和炒青菜。米饭是糙米,有点硬,青菜炒得很咸。他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第一天。他们叫了老师好。”他写了这行字,合上笔记本。他不想写太多,因为他还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孩子们叫了“老师好”。那个小女孩说“老师好”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知道那种抖。他抖了二十三年。今天他听到了别人的抖,他觉得不那么害怕了。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不孤单了。抖的人不止他一个。大家都在抖。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下午,他上了一节数学课。教的是乘法口诀。他写在黑板上,“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他转过身,发现孩子们在看黑板,但没有张嘴。他说“跟我读”。他念一句,他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他说“大声一点”。他们大了一点。他说“再大声一点”。他们又大了一点。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从水泥墙上弹回来,嗡嗡的。他站在讲台上,听着那些嗡嗡的声音,觉得它们像山风。山风也是这样,穿过来穿过去,撞在墙上,变成回声。他喜欢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是活的。这座学校是活的。

放学后,孩子们走了。校舍空了。陈校长和其他老师也走了,他们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林晓川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三三两两,边走边打闹。他站在那里,直到那些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转身走回宿舍。他坐在煤炉旁边,炉子里没有火,还没有到生炉子的时候。他看着那个空炉子,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拿起笔记本,写了一行字:“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很重。不是字重,是“一个人”这三个字重。在格拉斯哥他也是一个人,但那里有苏晚的消息,有Callum的电话,有超市、图书馆、路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和风,和这个空炉子。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他躺到床上,闭着眼睛。风又在吹了,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格拉斯哥的暖气片。暖气片的声音是有规律的,像一个人在重复同一句话。报纸的声音没有规律,像很多人在说不同的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他们在说——“你在这里。你一个人。你能待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是第一天。他待过了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他会待过第二天。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不知道他能待过多少天,但他在数。数到数不清的时候,也许就不数了。

晚上,他走到操场上看星星。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更密了。他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低下来。他想起小军,想起小军问他“老师,你还会回来吗”。他当时说“我会尽量回来”。他没有做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能让自己不忘记。不忘记小军,不忘记那个卡住的女孩,不忘记陈校长说的“两年能教很多东西”。他没有两年了。他只有现在。现在他在一个新的地方,有新的孩子。他不知道这些孩子会不会像小军一样,在他的心里扎下根。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离开小军一样离开他们。但他知道他现在在这里。他在。这就够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颗叠在一起的糖纸。陈诺的和小军的。他把它们拿出来,对着星光看了一眼。糖纸很薄,星光从背面透过来,纹路模糊。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路上。他把它们放回去,转身走回宿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