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文末尾写着“此乃祥瑞!是我大周之幸,全凭圣上恩德浩荡!恳请知府大人转奏天听,将此良种通行诸县劝种。”
杨知府把呈文翻到前头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嘉禾”两个字上点了点。
他做了二十年官,祥瑞的套路见得多了,但他识得真数字。一个常年年入库十万石出头的下县,一年之内翻到三十六万石,没人敢在呈文上这般糊弄。
他站起来在签押房里走了两圈。
圣人最重农事。
去年户部议天下粮仓实储之事,圣人还发过话,说州县考绩当以田亩增数与粮产实数为首要。竹源这份呈文送到京陵去,竹源今年能跻身上游,他这个丰州知府面上也有光。治下出了一个得嘉禾的县,今年考绩的评语上头,至少能添一句“劝课农桑卓有成效”。
他当即命师爷连夜拟折子,将竹源呈文原样附上,另加了一段自己的按语,说嘉禾确系天降祥瑞,于丰州竹源试种成效昭彰,恳请朝廷明降谕旨,先于丰州全境劝种,俟来年秋收确见实效后,再议诸道推广。
折子封好火漆,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陵。
折子到京陵那日,圣人正在御书房批阅今岁各道秋粮汇总。
江南道、河南道的数目与往年相去不远,平平无奇。
户部尚书呈上淮南道丰州折子时,圣人没太在意,随手掀开。丰州杨知府的按语写得规矩,她翻过去,看到了附在后面的竹源县原呈。
竹源县。
她对这县名毫无印象,但那句“此季秋收合计三十四万石”牢牢攫住了她的目光。
眉头微动。
去岁各道秋粮账册她记得分明,淮南道十三州五十七县,每县不过十万石上下,竹源一个县竟赶上人家两三个?
待看到“嘉禾”“祥瑞”字样,圣人放下朱笔,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唤来内侍:“淮南道丰州竹源县,往年粮产几何?”
内侍去了一会儿便来回话:“回圣人,户部存档去岁秋粮册子上,竹源县入库十万零二百一十二石。”
圣人沉默了片刻。
竟是翻了两番!
她虽久居深宫,但自任皇后起便帮着先帝处置政务,年年看各道粮产奏报,深知农桑增产有多艰难。
河南道试行新耕法,三年才增了一成;江南道引种占城稻,十年间每亩也只多了两斗……竹源一年之内翻了一倍有余,若能通行天下,那便关乎社稷根本。
她当即召户部尚书入内详议,随即御笔朱批,发往丰州:着淮南道丰州全境先行劝种嘉禾稻麦,来年秋收查验成效,再议诸道推广。丰州知府、竹源县令各赐银百两,待来年秋收论功行赏。
末了想了想,圣人提笔在最后加上一句:若有其他富民举措可一并在竹源试点先行。
消息传回丰州时,杨知府正在后堂吃茶。内侍捧着旨意进来宣了,他接旨后嘴巴快要咧到耳根。
赐银百两是小事,要紧的是这一遭他算入了圣人的眼!只要来年丰州秋粮再创新高,他调回京陵的事便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这儿,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可又不能太明显,接旨呢!
倒是内侍见怪不怪,装作没看见这位知府大人略显诡异的表情。
送走宣旨内侍安顿歇息,他立马叫来幕僚商议如何在全州推行良种。
圣人朱批里那句“丰州全境先行劝种”传到竹源时,全县正沉浸在新谷入库的欢腾里。
县衙前头空地上摆了香案,百姓自发聚拢来磕头谢恩。
竹源的名字,从淮南道传到京陵,又从京陵传回各道各州,一时响彻大周。
那些往年低头走路、逢人只说“竹源穷”的本县百姓,如今走在丰州府城街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有人问起是哪县的,便朗声自豪答上一句: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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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降,县衙二堂明亮如昼。
吕宴池屏退了左右,留徽月说话。他从袖中取出内侍颁下的银锭盒子,搁在案上,推了过去。
“这百两,是圣人赐的。按理该归你。”
徽月看了一眼,没接,只笑了一声:“吕大人这是做什么?”
“该你得的,”吕宴池坐下来,给她斟了盏茶,“去岁起头是你说有良种的路子,麦种稻种都是你一手经办的。可你不愿呈文里出现你的名字,我便只写了‘竹源县’三个字,一县的功劳便都归了我这个县令。这百两,我受之有愧。”
徽月摆摆手,语气平平静静:“树大招风。我若把功劳揽在头上,明日旁人刨根问底,能把我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我只想平平淡淡过日子,况且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没有吕大人一力拍板推行,再好的种子下不去地,也种不出粮食来。”
吕宴池端详她半晌,将银锭盒子打开,把里头百两银子一分两半,各五十两,推过去一半。
“这五十两你收下。”他正色道,“你说你不愿出头,我依你。但功劳不能半点不沾,否则这银子我拿着夜里睡不着觉。你若连这都不肯要,明日我便将实情写进呈文里,报与知府大人。”
徽月看他一眼,开开心心将那五十两拢进袖中。
吕宴池这才神色松下来,话头一转:“圣人朱批下来,丰州全境都要劝种嘉禾。丰州稻田少说百万亩,这种子一时间也换不出来……”
徽月沉吟片刻,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个法子,是每个县先选几亩田出来试种,种子由竹源这边匀过去。每县先给百亩的种,让各县种上一季,亲眼看看成效。待秋收之后,各县用自家收下来的新粮选种,留足来年所用。这便叫做以种繁种,各县自己便有了种源,不必处处仰赖竹源。”
“此计稳妥。”吕宴池点了点头,“各县只要头一季见了真章,后头扩种的事便不消旁人催了。那第二个呢?”
徽月弯了弯嘴角,接着道:“第二个法子——开市交易。”
“开市?”吕宴池微微一愣。
“正是。竹源今秋收了三十四万石粮,除却留种、入库,百姓手里尚余不少。这些粮里,各家各户都挑出了最好的做种子,多的尽可拿来卖。让州府出个告示,明定时日,在丰州府城设一场种子市,竹源百姓有愿卖的,只管挑着好粮来。各县县衙备了库银来买,买回去便作来年劝种之用。如此一来,种子也有了去处,竹源的百姓手里也落了银钱,两头都有进益。比官府强征、挨家挨户去收强,省了口舌,也少了许多怨气。”
吕宴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官府出面设市,百姓自愿来卖,各县按需采买,既不是强征强购,又不叫良种散落在各家灶台上白白糟践了。回头便给杨知府递条陈,把这两桩一并写上去!”
“正是这个道理。”徽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还有一桩,各县里正、田户们头一年见着新种,未必敢放手去种。试种那几亩,官府得派人盯着,教他们浸种、育秧、下肥的时节火候,否则再好的种子,到了不会伺弄的人手里也出不了好粮。”
吕宴池颔首:“这个我省得。种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回头从竹源挑几个老农,分派到各县去教。这几日我便拟个章程出来禀明知府!”
徽月应了一声,眉眼弯弯充斥着狡黠:“大人,这良种一事由您盯着,咱们竹源可以开启下一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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