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京，沈家。

沈宴提着手中的笔，还未落笔，门外响起家奴的声音：“公子，家主让您回来后先去见他一面。”

沈宴闻言，皱起眉头，依旧想落笔，但是笔端游弋，最后在纸上氤氲出一片墨汁，依旧没有落下一个字。

而窗外家奴的声音再度响起：“公子，家主有请。”

沈宴彻底没有了继续往下写的心思，放下笔起身。

他知道沈家家主要找自己说什么。

沈家老爷子只有他父亲一个儿子，但不代表沈家家主只有沈宴一个儿子。

沈家家主光是嫡子就有三个，沈宴行二，之所以能取代那位嫡长子坐到少主的位置不是靠着他的能力，而是沈宴命大。

三个嫡子，一个死一个疯，只有沈宴好好地活到现在。

外人称赞他世族第一子的身份时，之前也不乏恶意揣测。

毕竟沈宴这个老二似乎运气太好了点，站嫡长子之位的沈凌早死，最受老太爷宠爱的嫡幼子一场大病疯了，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其中有沈宴的手笔。

沈宴跟着家奴的指引到了宗祠前，他的视线落在跪在宗祠前的男人身上，声音淡淡的喊了声父亲。

沈家家主头也不回：“你且跪在我身后。”

沈宴上前，跪在沈家家主之后。

“子渊，你可知如今外面传的最盛的消息是什么？”

沈宴藏在宽大袖袍下面的手缓缓捏紧了，他听见自己说：“儿子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沈家家主依旧没有明示，而是问道：“朝阳郡主并非定国公血脉，而是前朝昭月郡主，前朝皇帝内定的储君，此事你应该是世族之中最早知道的那人？”

沈宴抬起头，看着供奉的沈家列祖列宗，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沈家家主问他：“既然知道，为何不动手？”

沈宴沉默，依旧不开口。

沈家家主好似没感觉到沈宴一次次沉默中透露出的抗拒，问道：“你们兄弟三人年岁还小时，我一直教导你们什么？”

沈宴沙哑着声音开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沈家家主笑道：“你记得很清楚，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儿子说，若有猛兽之力，便不存在螳臂挡车之说。”

沈家家主道：“确实如此，你如今坐上世族少宗之位，说是猛兽之力也不为过，所以你想做什么，为父从未阻止，也任由你这段时日和陆庭渊那小子胡闹。”

不知道想到什么，沈家家主顿了下，然后笑道：“但是子渊，为父也曾和你说过，时移事易，豺狼在孤兔面前可做猛兽，在山君面前却略显可笑。若不知变通，自高自大，迟早会掉入深渊，你的三弟便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才会疯疯癫癫。”

沈宴面无表情地听着：“儿子明白。”

对方这迂回之中暗含敲打的一番言论无非就是想告诉他，放下对季玥的那点感情，季玥既然不是真正的朝阳，真朝阳又借着季玥昭告身份的机会，宣布了要和他解除婚约，就不要死缠烂打。

否则季玥这只曾经的孤兔，如今的山君就会告诉他这只豺狼什么叫螳臂挡车。

但沈宴却觉得十分可笑，从前他不满意这门婚事的时候，也是沈家家主耳提面命，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大道理按着他认下婚事。

如今他不愿意放弃婚事了，沈家家主倒是不乐意了。

这也能算做时移事易么？

但世族之力如今并非完全在他掌握之中，在这个时候他只能暂且忍下。

“是不是觉得为父草草让你放弃，当初又要让你结下婚事，是反复无常？”

沈宴没吭声，又算是默认。

“你能忍下来，说明你如今也知道无法与为父抗衡的同时维持姻亲，所以子渊，你还在坚持什么？”

沈宴忍不住开口问道：“若是今天父亲站在儿子的位置上，和您要解除关系的是母亲，您也会这么洒脱么？”

沈家家主轻笑一声：“子渊啊，你们三人之中，你大哥最像我，你三弟最像你祖父，而你却最像你娘。”

沈宴拧起眉头，不知道自己这说话喜欢当谜语人的爹又在搞什么明堂。

“子渊，如果你是季玥，你会因为一个陆庭渊放弃世族少宗么？”

沈宴想都没想：“自然不会。”

说完沈宴就明白了，沈家主母同他一样，是一个利益至上的角色，绝无可能为了所谓的信义而放弃利益。

为了家族的发展，沈家主母能亲手淹死自己的长子。逼疯幼子，按着次子的脑袋强迫他看着兄长幼弟的陨落。

【你好好看着，子渊，世族只能有一个少宗，他要名正言顺，还要天赋无双，你的大哥，你的幼弟不如你，所以他们死在了你的手下】

所以他的父母不可能走到他与季玥这一步。

“子渊啊，为父不是让你放弃。”沈家家主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妻子最满意的次子，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枚兵符放在沈宴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