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切归于平静,客厅中间背对落地窗的那张宽阔的康纳利沙发里,邬月把头枕在靠坐着的阿列克斯腿上,顺着沙发的方向平躺,身上只盖了一张从沙发上捞来的米色羊绒搭毯。她一只手臂搭在沙发边垂下去,手里拿着一杯脏马提尼。听着阿列克斯在她的要求下随便播放的一张黑胶唱片,是Marilyn Monroe演唱的River Of No Return,音质不太好,沙哑但深情的歌声让邬月只觉得脑子空空,此刻什么都不想谋算了。阿列克斯几乎不听音乐,这是母亲留下的唱片,他从没听过。此刻,乐声缱绻,低头看到伏在自己膝上的邬月,他想这首歌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安详美好的局面。久违的国内社交软件通话铃声让邬月瞬间如临大敌。她摸到手机,定睛一看:老豆,视频通话。瞬间天旋地转。要是被爸爸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她会身败名裂尴尬而死的!她立刻清了清嗓子,调整呼吸,只接通了语音通话。“喂,老豆。咩事?我上紧课喔。”邬月看向阿列克斯,比手势让他千万要收声。“冇事不可以打电话畀我个女咩?”邬忠仁的声音有些疲惫的样子,邬月猜是他为了和邬月通电话熬了夜。“你当我傻?有时差喔大佬,冇事依家打电话?”邬月皱眉,顺便瞥了一眼阿列克斯确认他还安分守己。“我发咗信息,系你唔复我。”邬忠仁的声音不大,和他以往的中气十足大相径庭,“算啦,你先忙,冇事。”然后他就把电话挂断了。邬月刚刚把衣服穿好以防他是来查岗的坚持要通视频,被他突然挂电话弄得一头雾水。
“我很见不得人吗?”现在轮到阿列克斯有事了。“啧,刚刚那个是我爸爸。这怎么好......”邬月朝他眨眨眼打算把这个事情翻过去。“原来是爸爸啊。我还以为是正牌丈夫,不然干嘛连声都不让我出。”他拿起茶几上自己的那份伏特加马提尼一饮而尽。邬月满头问号,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可她现在没空哄他,爸爸这样估计是真的有重要的事,他从来不主动打扰自己。她赶紧拿起手机,想着阿列克斯也听不懂没必要躲太远,她换到了隔壁那个沙发,开始回拨。邬忠仁在她的逼问下总算是吞吞吐吐的说了。他等钱使。
邬月打完电话后没有立刻挪回原来的沙发。愁云爬上了她的眉头。爸爸不肯说是因为什么原因缺钱,但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她也没纠结,现在一心思考解决方法。她叹气,挪回原来的沙发,在阿列克斯旁边重新坐下,把自己那杯脏马提尼也一饮而尽。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列克斯,只要她开口,应该不出三秒就能解决,可是她不想这样,自从他们在一起以来他就礼物不停,更别提频繁约会时他付掉的账单,这些已经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转头,望向落地窗外的钢铁森林,坐在“亿万富豪街”上的顶层公寓里为钱发愁,好诡异。很快她就找借口回自己的老旧小公寓去了。很意外地,阿列克斯这次没试图阻拦,只是亲亲她的脸,还主动让司机送她。
回到自己的旧公寓,她窝在自己从家具店买的只有阿列克斯一个沙发四分之一大的沙发里,感到完全的心安。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不免开始焦虑,又咬起手指来。爸爸说他现在经济有点困难。虽然他反复强调不需要邬月帮忙,只是想告诉她以后或许不能再按时按量给她汇生活费了,邬月还是想着从她存好的储备基金,其实就是妈妈的保险金里划出力所能及的一点来汇回给爸爸。一家人,当然要相亲相助,这个世界上也本没有父母一定要把孩子的学业和人生看得高于自己的道理。她计算了一下,她本就有提前毕业的计划,只要她能提前一年毕业,日常生活中再节俭一些,就能省下不少开销。也有可能那时爸爸的困难已经解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她就求助阿列克斯,不论感情走向,他总不会让她饿死或者被驱逐出境的吧.....她列了一个具体的缩减衣食计划,打算明天就开始新生活。还好还好,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守住这间自己的小公寓。
“你要离开?租金上涨???”第二天下午,当邬月和钟智霆一起在小意大利街头拿着平价且美味的披萨边走边吃时,她收到了和蔼的房东奶奶的电话,“甜心,我已经准备好彻底离开,搬去里斯本养老了。接手这套公寓的房主非常非常大方,我实在想不到理由拒绝。他必须和你续约,可惜他说他会涨租,而且这是个自由市场公寓......”听完通知,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披萨掉在地上,给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钟智霆在隔壁毫不掩饰地大声嘲笑:“租金?你被家里赶出来了,要租房住?”邬月用力吞下最后一块披萨,翻了个白眼,“对,怎样?”她懒得教钟小少爷人间疾苦,索性顺着他说下去,“我为反抗商业联姻勇敢出走,是不是很反叛呢,嬉皮士少爷?”钟智霆伸出手臂一把揽过邬月,“干得漂亮,我们是一路人。”他拉着邬月左转右转,到了他的工作室。
邬月无心听歌,再说她也不懂钟智霆的音乐,一直在用万能公式敷衍钟智霆。钟智霆发现了,实在受不了,直接在她脸前拍了几个响亮的掌,“伊琳!你的灵魂飞去哪里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新歌小样!”邬月直接拉下头戴式耳机丢给钟智霆,“没有。我很烦。我破产了。”她机械地用双手击打太阳穴,透过玻璃反射发现自己绝望的动作疑似在比小狗耳朵,害自己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感觉像疯了。
“哦,命运。让两个知音沦落到同一个局面里。”钟智霆一拳锤在邬月的手臂上,很是亢奋。邬月内心已有杀意。禁止苦难浪漫化!“我想去加州读大学。我父母都不让,他们非让我延续什么legacy读耶鲁,或者别的常青藤,我宁死不屈。现在他们断了我的经济。还禁止任何人接济我。”钟智霆兴奋地随着音乐摆动上身。这才是真的疯了。邬月摇摇头,“我和你没话讲。”她的笑得咬牙切齿。
“既然这样,要不我们一起去打工挣钱吧。”钟智霆突然窜起来,又跳回到转椅上转了一圈,“让我们向资本、父权和等级制度开战!”然后他又开始欣赏他的新歌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