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第一天很轻松,除了钟逸的冻柠茶废了点事情外,客人们要的大多是一些果汁苏打水还有配方邬月早已烂熟于心的“输血”。下班后她和钟智霆一起吃晚饭,发现他比她还要闲,几乎所有的活都被另一个酒保给轻松包揽了,他主要是在利用自己不羁青年的形象提供情绪价值。邬月一天光是小费就能收近千刀,她不是能无功受禄的人,只能开车绕了球场一圈又一圈,把灿烂的笑容焊死在脸上,势必让整个球场都没有一个渴的人。
工作日,邬月的大部分时间也不是在教学楼里,而是在博物馆。她这个学期的课程被直接在博物馆里上课的艺术史进阶课程占了一大部分。这门课的老师好说话且随性,常常交代好之后就放他们自由活动。临近期末,老师给他们布置了视频论文的作业,要他们在梅特奥珀丽坦的展品里任选一部分,拍摄十分钟左右的讲解视频,对期末成绩有很大的影响。为此,最近邬月仿佛和在博物馆里买房了一样,天天研究展品,思考视频思路。她选中了克洛伊斯特艺术博物馆,虽然不是主馆区,这里也能被算作梅特奥珀丽坦。
今天这节课,老师让他们把自己的选题和大概方向和老师提前汇报一下,以免出大差错。邬月已经准备了大半,就差实地录制了。轮到她时,她舌灿莲花,甚至还制作了精美的演示文档。听完她的报告,这位史都华教授点点头表示满意,但又欲言又止。
“请问我的选题有什么问题吗?”邬月也不扭捏,直接开声问了。史都华思考了三秒,也决定直接说了,“伊琳,是这样。我能看出你准备得很好,你的学业水平也很高,这个作业也很优秀。你选的这个场馆也很新颖。只不过......”他压低身子,努力让自己的肢体语言显得亲和无害,“我本以为你会选在亚洲馆,准确地来说,是中国馆。或者近东馆和埃及馆。”他挂上友善的微笑,努力避免被扣上种族主义的帽子,又补充到,“我的意思是,你当然可以自由选择。但是你作为中国人,亚洲人,是不是对亚洲的艺术展品更熟悉呢?你做这个馆已经这么好,或许亚洲馆能更好。”邬月能感觉到史都华没有恶意,甚至是带有善意。她已经被通知了这个作业的评分标准,是由学院里不教授这门课的几个老师共同评判。一张亚洲脸站在欧洲中世纪宗教艺术中间,本身就不那么令人信服。邬月回史都华以真心的微笑,让他知道自己理解且并没有被冒犯到,“我明白了,史都华教授。我会考虑的。” 等史都华走向下一个学生,邬月关掉原来的文档,把整个放视频论文准备材料的文件夹拖进了垃圾桶。
当晚,放学后,邬月认命地到了亚洲区。在展厅里转来转去,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些不平。其实她从小就西方艺术史学得比东方艺术史好,她对故国文化自然抱有深情,可是她就是对西方湿壁画更为心动,这无关国籍和种族。要是西方人真的觉得本种族的人能把本族文化研究的更好,怎么不见他们直接把博物馆里的外国文物送回本土!不过是借口和偏见而已。邬月想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翻完才发现前面是一尊彩绘石雕菩萨头像,赶紧连声抱歉。仓皇间转身,她看到了在墙壁上静静凝望着她的琉璃光如来。
抬头,如来、菩萨、神将、飞天、供养人居于墙上,宽和,厚重。虽有褪色陈化,神性不改。是琉璃光如来经变图。邬月走上前,仔细观察。她之前看过这幅镇馆之宝,只是她一直不忍在中国厅久居,未免心痛,一般都走马观花尽早离开。这次认真观察,她感觉从头到脚升起一股肃穆之感。站到月光遍照菩萨座下,邬月下了决定,就是这里了。
这不是她擅长的方向,所幸她熟悉的教授“吴师太”,也就是吴遇真正好是专攻佛教艺术的。邬月壮着胆子天天往她的办公室跑,还厚脸皮拉着她到壁画前实地讲解。今晚,邬月把解说词的最终版拿给吴遇真看,得到了她稀罕的口头夸奖和上等西湖龙井的招待。
“其实这些再正常不过了。”吴遇真是江南人,虽已背井离乡多年,英文不带一丝口音,说起中文来吴语的声调还是藏不住。“其实我和你相似。当年我原本不是现在这个方向的,从小就最喜欢那些宗教油画。当时还因为这些喜好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离开,漂洋过海,来了这里,总是没有成绩。不是因为我真的比他们差在哪里,或许就是因为我长着丹凤眼,黄皮肤,我的姓氏是吴而不是吴菲利奇诺。我很快就发现我在那条路走不长,想着也差不多了,就妥协了,阻力有,但少了不少,现在也的确有了一番天地。其实如果我想研究国画,我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呢?如果我不想研究西方艺术,我又何至于被逼到这里来呢?你不知道,我因为我想坚持的东西受了多少苦。”让整个学院闻风丧胆的吴遇真脸色难得松动,“这个问题有没有解决方法呢?我不知道,也说不上不公平,只能说人类是习惯通过经验来判断的,种族背后蕴藏的信息,也算一种经验吧。”邬月点点头,不知道回什么。她知道吴遇真七十年代宁背井离乡,多年不改初心,这其中的困难和苦楚可以想见,可敬也可叹。怕再勾起往事惹老师伤心,邬月故意叉开话题,又聊起她的视频作业了。
“现在你唯一的问题在于,落实到嘴上不行。”吴遇真在听完邬月试讲后摇摇头,恢复了那番严厉模样。邬月低头挨训,心里也的确赞同。她的口语很好,但是讲解艺术历史时不免显得严肃木讷,再加上她的镜头羞耻症,拍摄出来效果可想而知。又挨了师太长篇大论一顿说,邬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