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邬月来到时，大家都落座了。她把端庄完美的笑容焊死在脸上，和在场的人逐个问好致意。方才的流言蜚语是断不会出现在此刻的，大家面上都是祝福，徐乐怡更是欲盖弥彰，一副比所有人都高兴的样子。邬月在核心位置，钟逸的旁边坐下了。从在圣莫里茨的谨慎落座，到现在的轻车熟路，她坐得离中心位置越来越近，离亲近的人越来越远。

彩排晚宴不那么正式，故而最大限度的标新立异，有明显的波利尼西亚风格。其实在场的人心思都不在菜肴上，只是把目光有意或无意地集中于这位首次露面的新娘。她穿着的不是华服，只是一件利落的旗袍，布料的光泽随着修身的剪裁在她的曲线上流转。妆容淡得让人怀疑她是否有上彩妆，不过藕粉的衣裙、海螺珠耳饰和盘发上随意簪着的粉色鸡蛋花也足以增色了。这是邬月自己选的造型，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年纪、家世与文化背景，反而用嫩色系、旗袍、只一件的珠宝和路上随手拈的鲜花来强调，也更加不会特意摘下常年待在手腕上的紫罗兰玉镯。

“我可以请求获得你们的注意吗？”钟逸轻轻用冰淇淋刀敲打水晶杯，用老套的开场白开启了这场晚宴的重头戏，致辞。“首先，感谢大家飞了这么远来到这里。希望这几天你们可以玩得开心。”钟逸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桌子尾部无足轻重的远房亲戚和交往不多的合作伙伴，又回到身旁抬头乖巧地看着他的邬月身上。

“我想在场的许多位，都会觉得这个场景熟悉，毕竟已经发生过两次了。”他克制的幽默只引起了邬月的轻笑。“我不打算忽略前两次婚姻的存在，它们教会我许多，也赐予我几个珍贵的礼物，我的孩子们。”座下的徐乐怡和杰西卡·王都体面的举杯微笑，钟智霆翻白眼，钟佳熹还小听不懂，钟嘉雪和钟智霖都未作反应。“当然，我也不打算假装这次和前两次一样。羞愧地，我曾经想通过婚姻证明什么、买到什么，可是这次，我只是想要婚姻……不，是爱情本身。”钟逸抓起邬月正准备喝水缓解尴尬的手，低头与她对视一瞬，似乎很是动容。

“如你们所见，我的妻子年轻美丽，我不否认我很欣赏这些，可这不是使我愿意再走入一次围城的原因。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副缂丝山水面前。她是第一个在那幅画前面驻足的人。后来，她也给了我成年以后的第一杯冻柠茶。我们一起打高尔夫，一起鉴赏广彩瓷，酸枝插屏，贝母扇。虽然我们认识交往不算久，她的活力却在不停止地感染着我。她给我带来了又一个春天。我人生中再次盛开的花海，我愿意和她一起走过。”

邬月猝不及防地对上钟逸的双眼，里面闪烁的情意，她从没见过。也许文学真的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他精巧的文字把衰老者对年轻活力的痴迷、掌权者对下位者的掌控、人类的原始欲望包装成动人悱恻的爱情、天经地义的结合，纯净灵魂的相吸。可邬月的确在那一秒被打动了。这是爱吗？就算是，爱就真的高尚吗？就算前两者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她就应该接受吗？

该到邬月说些什么了。她的确有原因不明的落泪冲动，可此刻的拭泪却是拖延，提前打好的草稿被忘了个精光。正当她收拾好心情，起身举杯想要延续花开遍野的童话时，她看到一双灰蓝色的双眼。

“我迟到了。”

不迟，刚好赶在一颗心被热带夏天彻底覆盖之前，在她的心底掀起一场凛冽而盛大的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