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邬月彻夜未眠。她起床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此刻她已经换上了那条她亲自挑选的婚纱——一条纯白缎面吊带长裙,荡领,微微拖尾。婚期仓促来不及量身定制,只能由成衣根据她的身型数据修改而来,今早是她第一次上身成品。意外地,很合身,和量身定制效果没差。
邬月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认不出这位年轻的新娘。她喝光了麦荔才送来的冰美式,听见化妆师问她要不要再多上一点粉在眼底。她点点头,看到自己眼下的乌青被遮盖,头发被紧紧地盘起,颈肩被点缀上宝石,又看到手机里伴娘们对仪式进度的汇报。
她原定了三个伴娘,是谭慧如,钟嘉雪和萨凡娜·比安奇,钟嘉雪意料之中的没有理会她的邀请,还好后来麦荔也来了,还是三个。这场婚礼都有专业人士包办,伴娘们不用真的承担什么工作,只让萨凡娜在签名处做做样子,谭慧如负责递誓词,首席伴娘麦荔在走向圣坛时引路。她们本该在这里协助邬月上妆的,不过邬月心烦意乱,只想尽可能地独处,就让她们去看看现场了。钟逸好像也安排了伴郎送头纱和婚戒,不过伴郎是谁,邬月不太在乎。
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在她身边忙碌的工作人员是假的,海滩上熙熙攘攘的宾客和侍应是假的,这场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海岛婚礼也是假的,只有昨晚她告诉阿列克斯婚礼照旧时,他脸上的痛是真的。邬月的手轻微颤动,指间钻石的光芒刺痛她疲惫的双眼,让她回过神来。铃兰手捧花被送到了她手上,是时间了。
钟逸已经站在圣坛上等待了。他的身后是已经被阳光铺满的湛蓝海面,前面是整齐排列在已经做好地面硬化的沙滩上的坐席、被丝绸划定的步道,华丽的鲜花拱门和填满整个现场的昂贵白色花艺。他昨晚也彻夜未眠,不是因为期待婚礼,他离那种新鲜和亢奋已经很远了,而是因为晚宴上突然出现的钟致渊。晚宴草草结束后一阵,致渊就来找了他。他说他是专门来参加他的婚礼的,对于往事只字不提。尽管他态度冷淡,钟逸还是觉得欣慰,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就算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一切,他的儿子还是能够主动来参加自己的婚礼。想到这里,钟逸终于烦闷尽去,觉得神清气爽。这段时间内他升任董事长,新得美娇娘,连生死未卜的长子都出现在自己面前,要和自己前尘尽忘,让他能弥补自己多年前犯下的错。他不免洋洋自得,觉得自己一生都在春和景明中。
邬月出现在了步道的起点,飘着轻纱的拱门后面。她身着简洁大方的白色缎面婚纱,带着白色丝绸手套,脖子上一串钻石细链,耳垂上两颗方形小钻。发髻低盘,黑绸般的头发被轻盈朦胧的头纱覆盖。全场噤声,悠扬的婚礼乐曲和波浪声交织在一起,被海风带满整个海滩,吹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邬月闻到百合、茉莉、玫瑰等鲜花的香气,看到簇拥在四周的洁白花瓣,两侧坐席里扭头看她的宾客,还有站在步道尽头圣坛上朝她微笑的钟逸,这个她并不熟悉,却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钟佳熹拿着花篮走到步道上。伴娘们过来帮她把头纱放下,然后麦荔走到了她前面,略后钟佳熹一点,也拿了一个花篮,经过时用很快的速度给了她一个支持的微笑。
乐曲变了调,花瓣纷飞,邬月迈开脚步。她面带微笑,步伐稳健,长长的头纱笼罩住她单薄的身型,隐藏起她微小的愁容,也帮她给外部环境镀上柔和的光晕,让她安然饰演幸福的新娘。唯一的破绽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双手紧紧捏着那束铃兰手捧花,使花茎在她的掌心留下印记。那双宽松的白色手套下面,是妈妈给她的玉镯,她坚持不摘。走得很慢,前面的钟佳熹和邬月都已经下场了,前路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有父亲在场把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她没有为此伤感,她不需要一个父权的交接。这是她自己独立选择的路。
突然,有一阵大风,吹散了萦绕在她身边被精心设计的花香,强烈的咸腥味钻进她的鼻腔,沙尘迷了她的眼睛。她感觉发髻一松,头纱被吹走了。
她睁开朦胧湿润的双眼,猛然回头,看到阿列克斯站在步道的起点,伸手拦住了她就要飞走的头纱。轻盈的白纱,在空中摇曳,缠绕在阿列克斯的手上,代替她抚摸他的躯体,亲吻她的脸颊。
连风都知道她的心意吗?手中的铃兰骨朵颤了一下,是邬月滴入了眼泪。她看到阿列克斯逆着风向她走来。邬月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落子无悔如她,内心在这一刻竟然疯狂祈祷,阿列克斯可以来牵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给她一个反悔的机会,回到他们的漫天飞雪里去。
可惜,阿列克斯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她会把选定的路一直走下去,知道她有一个必须为之拼搏到底付出一切的执念。所以他只是带着头纱走到了她面前,谨慎地,郑重地,神圣地给他爱之如命的女人,戴上了用来嫁给别人的头纱。
“我希望你一切如愿。”他在整理头纱时在她的耳边呢喃。邬月抬眼看他,可阳光太大了,背着光,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好像他们在纽城初见时,在路灯下那样。“好。”邬月从气息里吐出一个字,转身继续走完剩下的路。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替他的选择。复仇的血路就让她去走吧,他可以,回到他干净的雪原里去,走他的康庄大道,走到权力之巅,他本该去的地方。
阿列克斯感受着冰凉的头纱从掌心缓缓滑走,随着爱人逐渐远离的脚步。他第一次感谢主,感谢她带来那阵及时风,让他至少可以亲手送她出嫁。之后的环节都不重要了,他转身离开,走进丛林里。
直到after party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邬月才止住眼泪。她在钟嘉雪最终还是作为伴娘送上戒指的时候哭,宾客们欢呼祝福的时候哭,晚宴上正式致辞的时候哭,亲友们讲新郎新娘趣事的时候哭。她要感谢年轻女孩多愁善感的刻板印象,才让她泪流不止的行为可以被解读为感动,显得不那么诡异。第一支舞完毕,或许是快乐的舞蹈和音乐真的能感染人,或许是甜味真的能使人分泌多巴胺,邬月终于重新挂上了完美新娘微笑。完成了必要的交际和客套,她拉着伴娘们在角落聊天,假装忙于交际的样子,这样就没什么不熟的宾客来找她闲聊了。正和麦荔锐评晚宴上的菜品,邬月听到场上的音乐变得高亢起来。
“伊琳!快来!”萨凡娜冲过来,兴奋地把邬月往场中央拉,还不忘扯上麦荔和谭慧如。她是伴娘里最积极的,自发在婚礼上忙前忙后。“去哪里?为了什么?”邬月满头雾水,但是还是任由她把自己拉到了舞厅中央。“丢手捧花啊!别告诉我,你是这么吝啬,不愿意把好运传给我们!”萨凡娜退后几步,融入早已经聚集在一起的单身女性人群里。
邬月无奈地看着萨凡娜塞到她手里的铃兰花束,才发现原来她刚刚神秘兮兮地坚持要帮她保管手捧花是为了这个。其实她在婚礼筹备时就说过不太想要这个环节,理由是太吵闹了,实际是因为她没觉得这个婚姻里有什么好运是值得传递的。只是现在她看着前方激动期待的单身女孩们,四周殷切鼓励宾客们,还有含笑看着她的新婚丈夫,说什么也不能再推拒了。邬月高举手捧花,背过身去,用力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