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蜜月，纽城的暑热也散得差不多了，汉普顿的日子暂告一段落，邬月和钟逸回了上东区的联排别墅。整理安顿好后的第一个闲暇下午，邬月端了杯茶坐在庭院里，拆信封。轻风拂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邬月打了个哈欠，随意地倚在室外椅上。婚姻证明、绿卡......满目的英文让邬月有点眩晕，连喝了几口大吉岭茶才堪堪把不适压下去。还好法律、程序上的东西由专门的律师负责，早就处理好了，她唯一需要参与的就是到场和签字。她没这个能力认真了解，也不想认真研究，反正看与不看都是一样的。正要把这些东西都整理好收进去，邬月目光突然聚焦，发现了一个极其陌生且突兀的词：Chung。

钟？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自己的证件里面的？她启动阅读理解功能，举起绿卡对着光认真端详——Erin、Jyut、Chung，三个单词赫然写在上面，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伊琳·月·钟？邬月的手有些颤抖，紧紧捏着那个薄薄的卡片，上面自己的照片立刻变得陌生了。这是她吗？她是邬月，不是伊琳·钟。她觉得委屈，伊琳其实不是她的名字，她一直把自己的中文本名“月”直接翻译成英文名使用；“月”也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她家里惯用的拼音方式；更重要的是，她姓邬，这是她骄傲的、深爱的，传自嫲嫲的姓氏，不应该屈服于陈腐的从夫姓习俗，更不应该被来自仇家的姓氏更改。这不是她了，这是对她整个人的被动颠覆。

邬月努力回忆，似乎律师根本就没有就改姓一事征询她的意见。她把证件泄愤般狠狠丢在小几上，把茶水一饮而尽，最后还是认命地把那张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卡片捏了起来。就算有人问她，她就有拒绝的余地了吗？她必须承认，她没有和他处在一个平等的位置，和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这是血淋淋的阶级差距，是此刻两手空空的她无法消弭的。

明明还没正式入秋，坐在半室外的地方，邬月竟然感觉遍体生寒。胡安娜很及时地给邬月倒茶水，邬月感觉她似乎在端详她，手上倒茶的动作也很慢，似乎有意找借口过来探查似的。邬月礼貌地朝她笑笑，调整了坐姿，理好了桌面上的东西，回归岁月静好的样子。难，难，难，本以为结婚后住了进来，有了身份就可以畅通无阻，没想到这里四处都有人留心，她目前还忙着适应新生活，还有一堆棘手事情等着，光是自己立住，已经不容易了。

“Ma’am，Madam正在找你。”胡安娜的声音没有语气，在水位线和残留的茶渍线严丝合缝后精准地被投进邬月的耳朵。棘手事情之一，这就来了。新抱和家婆天生处于对立的生态位，就算霍咏秋不是刻薄的人，被她传唤，邬月心跳还是停了一拍。“好的。”邬月把新斟的茶喝上一口，故作镇定地起床往霍咏秋的起居室走去。她才刚回来就急着严肃传唤，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亲切问候。

“奶奶。”邬月在门口站定，轻轻问候。霍咏秋的区域还是当年她和老钟生一起居住的地方，面积很大，算是真正的主人房，钟逸在父亲去世后没有让母亲换房，只是初婚后把自己睡的地方扩大改装成了主人房，徐乐怡也借势把整个别墅装修了一遍。长辈的房间动不得，所以这里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布满花纹的翡绿墙纸，深棕色实木护墙板，和蕾丝搭配的暗红丝绒窗帘......甚至还有扇彩绘玻璃窗。霍咏秋坐在陈旧但光洁的切斯特菲尔德沙发上，背对着她，也轻轻应声，让她进来。

邬月咽了咽口水，略拘谨地走到霍咏秋身边，又调转方向坐在了霍咏秋隔壁的沙发上。霍咏秋等她坐定，笑着开口：“家嫂来了。蜜月怎样？玩得开不开心？”她不是没有察觉到邬月的拘束，这也是她乐意见到的。从前她是外人，不担着钟家的名号，也不用守钟家的规矩，她自然可以放心当个慈祥奶奶，在小辈面前博好感。现在她成了自家新抱，该有的威严是要有的，不然以后怎么管教。

“开心。阿逸好照顾我。”邬月微笑，眼神落在霍咏秋的脸颊上，这样能够避免直视她的眼睛，也能不暴露她没敢正视她。她自认这句话说得好，只回答，不抢话，还把重心和功劳丢在她儿子身上，仿佛她的开心幸福都是依赖丈夫所得。果然答得不错，霍咏秋笑笑，招手让邬月坐到同一个沙发上，就挨着自己。“阿逸是很识疼人的。”正当邬月放松警惕，想要抓茶几上的马卡龙吃吃时，霍咏秋切入正题。

“阿月，你知不知道我今日为什么叫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