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一整日都在等天黑。心里有事的时候，时辰走得格外慢——像是日头悬在头顶不动了，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它才挪一丝。

白天过得很慢。早课上刘姑姑讲的是妃嫔面圣的礼仪——见了皇上怎么行礼，怎么回话，怎么告退。沈蘅低着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手指在膝上比划着动作。旁边的人都在认真听。她们想的是怎么被皇上记住。她想的是怎么不在皇上面前出错。

下了课，她回到偏殿。林婉被另外两个秀女叫去院子里说话，她没有跟着去。那些人叫林婉，不是真想跟她说话——是因为林婉和她走得近，她们想知道林婉会不会也在背后孤立她。沈蘅坐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院子里——林婉站在那两个人中间，表情很平静，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她没有往沈蘅这边看。

林婉回来的时候表情如常，但多说了一句：“她们没说什么有用的。”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不需要问，也能猜到那两个人说了什么——无非是劝林婉离她远一点，免得受牵连。

傍晚她吃了很少的东西。心里装着一件事的时候，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

亥时将至，她换了一身颜色最暗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紧，确认袖中没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她没有告诉林婉要去哪里。林婉也没有问。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有些事不问比问好。但沈蘅推门出去时，林婉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小心。”

那两个字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沈蘅听见了。

沈蘅没有回头。她关上门，贴着墙根绕过院子。

御花园在储秀宫的东边，要走一盏茶的工夫。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快了会被人注意到脚步声，慢了会错过时辰。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巡夜的太监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大约一炷香的间隙，夹道上没有人。她卡在这个间隙里穿过了两道宫门。经过第二道宫门时她侧身贴在阴影里等了几息，确认巡逻的队伍完全过去了，才快步闪过去。衣料擦过墙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夹道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走完最后几步。但她落地时踩到了一片碎瓦——声响不大，在空旷的夹道里却清晰得像一声低喊。沈蘅僵在原地，后背贴紧墙壁，连呼吸都停了。几息之后，前方拐角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巡夜太监换了个姿势，没有回头查看。她才重新开始呼吸，心脏跳得撞得肋骨生疼。

假山在御花园的西北角，不高，但够大，山体上有几个凹进去的洞，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沈蘅到的时候，月光正照在假山的南面，北面落在一片阴影里。她站在阴影边缘，没有立刻靠近。她等了几个呼吸，确认周围没有第二个人，才走到假山后面。

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不是翠微。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深青色宫装，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后没有碎发。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不像是等人的，倒像是站在自己院子里看月亮。

沈蘅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说话。

那妇人转过头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五十岁上下，面容端肃，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她看了沈蘅一眼，目光不急不缓，从沈蘅的头顶看到鞋尖，然后落回她的眼睛上。

“沈秀女。”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蘅行了一礼：“嬷嬷是哪一宫的？”

“慈宁宫。”那妇人说，“我姓赵，在太后跟前伺候了二十三年。”

沈蘅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赵嬷嬷。”

赵嬷嬷没有寒暄。她说：“太后娘娘听说了储秀宫前几天的事。”

沈蘅没有接话。她在等。说得多的人总是先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