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略一点头:“郑秀女那件事,你做得好。不争不辩,不慌不怕。太后娘娘说,这宫里太久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了。”
沈蘅垂下眼:“嬷嬷过誉了。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是这宫里最靠不住的东西。”赵嬷嬷说,“太后娘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你一个人在储秀宫,身边没有可用的人,后面还有选秀、册封,路还很长。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慈宁宫坐坐。”
沈蘅指尖一紧——这是邀请。但这个邀请的重量她一时间称不准。太后为什么要关注一个还没有位份的秀女?是因为郑秀女那件事引起了太后的注意?还是太后一直在找合适的人选安插到后宫?
她抬起头,看着赵嬷嬷的眼睛:“多谢太后娘娘厚爱。只是我现在位份未定,贸然出入慈宁宫,恐怕惹人闲话。”
赵嬷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你是个聪明的。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来合适?”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选秀结束之后,若有幸留在宫中,届时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赵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沈蘅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等你定下来了再来。太后娘娘不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伐稳健,裙摆几乎不动——一看就是老宫里人走路的习惯。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赵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的阴影里。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风穿过假山的缝隙吹过来,贴在脊背上的布料凉得她一激灵。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是刚才不自觉握拳时留下的。
太后。不是皇后,不是德妃,是太后。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她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替她先反应过来了。
她站在假山后面,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心里在想事情。
太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伸手?郑秀女那件事虽然闹得不大,但已经传到慈宁宫了——这是巧合,还是慈宁宫一直在观察储秀宫?
沈蘅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塔不是一天盖起来的,路也不是一步走完的。这个宫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太后的邀请看起来是橄榄枝,但橄榄枝下面可能藏着钩子。她伸手去接的时候,要接得稳,也要看清楚钩子在哪里。
回到偏殿时林婉已经睡了。沈蘅轻手轻脚脱下外衣,叠好放在床尾。她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帐顶。躺下时她注意到枕边还剩半块桂花糕——是林婉放的。她捏起来放进嘴里,在黑暗中慢慢嚼完。白天那些端着碗挪开位置的人,明天见了她还会继续躲着走。但那半块桂花糕是今晚剩下的唯一一点暖意。她把那点暖意嚼碎了咽下去,才闭上眼。
今夜的事,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婉。
她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赵嬷嬷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看了二十三年后宫,什么把戏没见过。被那双眼睛看上一眼,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连藏得最深的心思都无处可躲。自己能在这双眼睛面前撑过去,已经算是过了第一关。
但后面还有多少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夜开始,这盘棋上又多了一个对手。不,不是对手。太后不是对手,至少现在不是。太后是棋桌旁边坐着的那个人,手里也拿着棋子。她们走的不是同一边,但暂时也没有挡住彼此的路。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那就还是等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