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很安静。她想递个消息给翠微,问她恢复得怎么样了。但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凤仪宫附近人来人往,一个秀女站在后墙边不走,落在别人眼里就是话柄。
她继续往前走。但当她的手垂在身侧时,她把一张叠好的纸条从袖中滑进墙角的一道砖缝里。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恢复如何?若方便,明日同一时辰。
这道墙是凤仪宫最偏僻的后墙,平日里几乎没有人经过,只有倒泔水的粗使宫人才会在天黑之后走这条路。翠微虽然在养伤,但借着倒剩饭的由头,每天傍晚能在这附近待上一小会儿而不惹人注意。这是她前两天就和翠微约好的暗号。如果翠微恢复得好,会在砖缝里留一个石子在原处。如果不行,会把石子拿走。
傍晚时分她偷偷去看了一眼——石子还在。翠微收到了。
四月十八夜里,沈蘅又做了一次记忆检查。她打开记忆手记,试着把前世选秀的结果默写出来——哪些人被留了牌子,哪些人被撂了牌子,哪些人被封了什么位份。她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和手记里已有的记录对照了一下。
没有缺漏。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合上手记,松了一口气。但松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养成了每天检查记忆的习惯。才十几天,这就变成一个习惯了。她不知道这算是谨慎,还是她已经默认自己一定会继续忘下去。
四月十九,选秀的结果有了风声。
消息是从内务府传出来的——皇上已经看过了初选的名单,圈定了一批人的位份,正式旨意预计三日后下达。储秀宫里顿时炸了锅,所有人都在打听自己有没有在名单上。
沈蘅没有去打听。她坐在偏殿里翻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她的心思不在书上。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压低声音争论名单上的人名。那些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像潮水一样涌到脚边又退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在名单上。她不确定前世的轨迹是否还会在这一世重演。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等。
四月二十,傍晚。沈蘅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蒙娘娘厚爱,铭记在心。待尘埃落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她把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用蜡封好。天黑之后她去了御花园——假山后的阴影里,有一块松动的砖。她掀起砖,把信放进下面的空隙里,再把砖压回去。赵嬷嬷那晚临走前留过话——若她想好了,信放在老地方,自会有人来取。至于取信的是谁、何时来取,那不是她该打听的事。
第二天早上她去看——砖还在原位,但底下的信已经不见了。
那天下午沈蘅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宫墙——墙是红的,瓦是黄的,天是蓝的。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好看得不像真的。
林婉从背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出结果。”
沈蘅说:“我知道。”
林婉问:“你紧张吗?”
沈蘅想了想,然后说:“不紧张。该来的总会来。”
林婉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蘅没有回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因为这句话是真的。不管你紧不紧张,该来的总会来——不增不减,不早不晚。”
她把手伸进袖中,指尖碰到那本记忆手记的边角。硬的,凉的,实实在在地在那里。她又想起赵嬷嬷的话——等选秀结束后再来。快了。明天就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如果留下来了,她就要开始走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了。
她抬头看着远处。夕阳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流向远方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