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召沈蘅伴驾的消息在两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后宫,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七月初五的晨省,沈蘅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空气比往常紧了几分,那些之前对她视而不见的人开始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嫉妒、不甘、好奇;那些之前对她客气的人开始躲她的眼神,像是怕跟她扯上什么关系。殿内的龙涎香今天闻起来格外浓烈,浓到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沈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下眼睫,安静地站着,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一样落在她身上。她能听见周围细碎的声响,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拨弄了一下腕上的镯子。
散的时候,徐贵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故意撞了她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明显,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周美人在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沈蘅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一下撞击一样,继续往前走。在宫中,被撞了之后回头,就等于承认自己被撞疼了。她不打算给任何人这种满足感。
接下来几天,排挤变得越来越明显。尚宫局送来的份例开始短斤少两……本该是上等雨前龙井的新茶换成了去年的陈茶,沈蘅打开茶罐的时候,一股陈味扑面而来,茶汤冲泡出来颜色浑浊暗淡,入口有一股令人不快的涩味,完全没有了新茶那种清冽甘醇;本该是两匹的秋裳布料只给了一匹,送来的还是次等的素缎,沈蘅展开那匹缎子的时候,手指触摸到织物表面,能感到一道隐约的织痕凸起,像一道细小的疤痕横亘在缎面上。翠微去交涉,尚宫局的人推说今年江南织造进贡的数目比往年少,让翠微过几天再来……说这话的时候,那位掌事姑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翠微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间拧出一丝愁色,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了沈蘅。沈蘅翻着那本《伤寒论》,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起,她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听完之后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别去了。现在去也拿不到。她们要的就是你一趟一趟地跑,最后什么也拿不到,挫的是咱们的脸面,长的是她们的气焰。"说完她翻过一页书,书页沙的一声响,像是在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七月初七,沈蘅在御花园的凉亭附近碰到徐贵人和几个低位妃嫔在亭子里喝茶。那日天朗气清,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满池碧绿的荷叶间点缀着粉白两色的荷花,风一吹,荷叶翻动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色,空气里弥漫着荷花清淡的香气和池水的微腥。远远的就听见亭子里传出一阵笑声,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瓷盘上,清脆而张扬。沈蘅远远看到那群人的时候,脚步没有改变方向……她本来就打算走那条路回毓秀阁,绕路反而显得她在躲。她走近的时候,那几个人原本有说有笑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笑声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突兀的安静。徐贵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茶杯上方射过来,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意。她没有打招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和旁边的人继续说话,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沈蘅听到似的:"这宫里头啊,有些人一朝得了势,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沈蘅没有进凉亭。她在凉亭外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有些温热。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石桌上,帕子是月白色的,边角绣了一枝细小的兰草。她从随身带的小荷包里倒出几颗晒干的桂花,放在帕子上慢慢地拣。桂花是秋天收的,经过一年的存放,颜色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暗褐色,但香气依然浓郁,在她指尖萦绕不散。她在把坏掉的桂花挑出来,好的放回荷包里。她拣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紧不慢,从容不迫,指尖捏起每一颗桂花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