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笑声渐渐小了，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拧小的灯火。有人忍不住往她这边看了几眼……她的动作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像是一幅画中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让人忍不住一再回头去看。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年轻美人从凉亭里走出来，脚步有些犹豫，鞋尖在地上踟蹰了一下。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冒着细细的白汽。她走到沈蘅面前，犹豫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然后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茶杯底部与石面相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小声说了一句："宁贵人，请用茶。"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说完就快步走回了凉亭，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耳根处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沈蘅抬头看了那杯茶一眼。茶是热的，杯壁上还冒着细细的白汽，在午后的光线中袅袅升腾，像一小缕游丝。茶汤清亮，是新沏的。她没有喝，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得意，是一种确认，像是黑暗中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她确认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徐贵人排挤她。只要有人动摇，她就有机会。她把那杯茶端起来闻了闻，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正。她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让它在那里散发着温热。

三天后，翠微从尚宫局领回了那匹被克扣的布料。不是尚宫局良心发现，是沈蘅让人给尚宫局的掌事姑姑送去了一盒自制的桂花香囊。香囊是用素色的绢布缝的，里面装的是她亲手拣过的桂花和几味干花的碎末，针脚细密，收口处系了一根淡青色的丝绦。香囊不值什么钱，但心意到了，事情就办了。尚宫局不缺那匹布，缺的是一个台阶。沈蘅给了她们一个台阶，她们就顺着下来了。翠微把那匹布料展开给沈蘅看，是一匹藕荷色的素缎，质地不错，颜色也正，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算不上顶好的料子，但做一件秋裳足够了。沈蘅伸手摸了摸缎面，触感柔滑，指尖滑过时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她对翠微说："收着，以后用得上。"她没有说以后怎么用，但翠微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贵人已经开始布局了。翠微应了一声，把布料小心翼翼地叠好收了起来。排挤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局还在后面。

沈蘅回到书房之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案上的檀香袅袅升腾。徐贵人的敌意最明显，周美人跟风，其他人观望，那个递茶的鹅黄衣裳美人是一个突破口。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徐贵人，敌意明确，暂时无法拉拢；周美人，跟风者，没有自己的立场，风向变了就会倒；鹅黄衣裳美人，可用，但需要进一步了解背景。她把纸收好之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晚风裹着庭院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后宫里，孤立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打她骂她，是让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不跟她说话。而打破孤立最好的方式也不是大喊大叫，是让孤立你的人当中出现第一个叛徒。那个递茶的鹅黄衣裳美人，就是她选中的第一个突破口。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降临，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