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述没说话,蹬车的速度快了一些。冬天的风从田埂上刮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和干枯的玉米茬子,吹得人脸颊发疼。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碾过,留下两道细细的辙印。
到了梁家湾,刘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三轮车停在门口,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了出来,手里的玉米粒还没拍干净:“你们咋回来了?冷不冷?快进屋。”她弯腰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东西,“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不缺。”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买点东西给你们。”沈彦从车斗里跳下来,把面粉和油搬进灶房,“爸呢?”
“在屋里听收音机呢。”刘桂兰跟着进了灶房,看见沈彦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没有多说什么,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兜鸡蛋,“你拿回去吃,自家鸡下的,比镇上买的强。”
沈彦把鸡蛋接过来放在车斗里:“大嫂呢?她最近咋样?”刘桂兰的眉眼间明显舒展了几分:“好着呢。在屋里歇着,你进去看看。”张香玲怀孕后又搬回来了,毕竟梁诚去地里干活,她一个人在家,老两口都不放心。
沈彦进了西屋。张香玲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彦,放下手里的针线,笑了:“弟妹?你咋回来了?快坐。”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沈彦腾出一个位置。
沈彦在炕沿上坐下,上下打量了张香玲一眼。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气色也好了很多,脸颊有了一层红润,跟秋天的时候比像是换了个人。棉袄的扣子比以前宽松了一些,领口那里露出一截白毛衣的边角,看着暖和又利索。“你胖了。”沈彦说。
“胖了快十斤了。”张香玲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妈天天给我炖汤,不胖才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用手掌在上面轻轻覆了一下,“现在快四个月了,已经有动静了。这两天老在肚子里动,晚上踢得我睡不着。”
沈彦看着她的肚子,那层棉袄下面是一个隆起的小弧度,“你冷不冷?”沈彦问。
“不冷。妈给我做了条厚棉裤,穿着可暖和了。”张香玲低下头,手指在棉袄的扣子上绕了一圈,“弟妹,你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家里啥都不缺,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
“没事。店里挣得还行。”沈彦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大嫂,你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了我再来看你。”张香玲点了点头,拉着沈彦的手拍了一下:“你也是。别光顾着干活,该休息就休息。”
沈彦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刘桂兰正站在院子里往车斗里装东西,一兜鸡蛋、一捆干豆角、一瓶自家腌的酸菜。她看见沈彦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大嫂现在身子重了,不能操劳。家里的事我多干点,让她歇着。你不用担心她,你操心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沈彦应了一声,跟梁述一起把车斗里的东西重新码了码,又跟刘桂兰说了几句话,梁述骑上车,三轮车出了梁家湾。
他们到沈家沟的时候,李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三轮车拐进巷口,她把手里的被子往绳子上搭好:“彦儿?你咋回来了?咋又带这么多东西。”说完梁述把东西卸下来放进家里。
今天沈军和沈芳都在家。沈军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比以前壮实了一圈。他看见沈彦进来,叫了一声“姐”,声音比以前厚了,像一根正在慢慢长粗的树苗。沈芳跑出来抱住沈彦的腰,下巴搁在她肚子上:“姐!你都好久没回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忘了谁也忘不了你。”沈彦摸了摸她的头,“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班里前十。”沈彦笑了一下:“还行是什么水平?”
“就是还行的水平。”沈芳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她,“姐,你是不是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李翠莲也在旁边细细端详了沈彦一眼:“瘦了。你店里那么忙,该歇就歇。”沈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梁述从旁边轻声截住了:“知道了妈。”
李翠莲看了梁述一眼,噗地笑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烧水了,三个人在屋里坐着。
沈彦回村的消息传得很快。梁家湾的人都知道沈彦回来了,沈家沟的人也都知道沈彦回来了。马丽芳正在自家小卖部里摆货,她爸马德胜从外面进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沈彦回来了。跟梁述一起,给两边老人送东西呢。”
马丽芳手里的酱油瓶停在半空中。她把瓶子放回货架上:“她回来了?在沈家沟?”
“在呢。刚到的,这会儿估计还在她妈家。”马德胜点了一袋烟,“你要去找她?”
马丽芳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嗯。我过去一趟。”她走出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怕沈彦离开,她拐到了一条更窄的岔道这里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