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邈没有再收到来自母亲的任何直接联系,仿佛那场餐厅会面后,对方暂时偃旗息鼓。但他并未放松警惕,只是将那份沉静的保护欲,更多地融入了日常的细节里——检查门锁,留意陌生的车辆或面孔,甚至开始有意识地了解一些法律和财务方面的基础知识,尽管他从未对你提起。
你的工作项目似乎并未受到明显影响,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那位“前任”兼“伙伴”,在公司里与你保持着客气而专业的距离,公事公办,私下并无更多交集。仿佛那晚餐厅外的短暂交锋,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一个闷热的周六下午,梁思邈在书房整理旧物。你则在客厅看着一部老电影。
忽然,书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长久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你暂停电影,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你推开门,看到梁思邈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板上一堆散落的旧纸箱和杂物中间。他微微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用力到发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亮他周身笼罩的那片异常沉郁、近乎凝固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悲伤。
你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过了好几秒,他似乎才察觉到你的存在,肩膀猛地一僵,随即,以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想要将手里攥着的东西藏到身后。
但已经晚了。你看清了。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边角已经磨损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穿着精致小西装、对着镜头露出标准微笑的小男孩。男孩眉眼精致,笑容却空洞,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过早被训练出的、程式化的乖巧。男孩的脸,依稀能看出梁思邈幼时的轮廓。而男孩身边,站着一位妆容精致、衣着华贵、面带得体微笑的年轻妇人——正是他的母亲,梁夫人。照片背景是某个奢华酒店的宴会厅。
梁思邈攥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没有回头看你,只是维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阳光落在他低垂的后颈和紧绷的肩线上,将他整个人切割成明亮与阴影两部分,而那阴影的部分,仿佛正散发着无声的、冰冷的寒意。
整个书房,因为这张意外翻出的旧照片,和他此刻异常的反应,而陷入一种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轨迹,提醒着时间的流动。
“想说说吗?”
你平静的询问,在寂静得只剩下尘埃飞舞声的书房里响起,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梁思邈背对着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攥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脆弱的相纸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跪坐低头的姿势,仿佛一尊被时光和记忆突然冻结的雕像。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移动,照亮他发梢细微的颤抖,和颈后那片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脆弱的颈椎骨节。
过了漫长的、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几秒钟,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着照片的手指。动作僵硬,仿佛那照片有千钧重。他没有将照片藏起或收起,只是任由它掉落在身前散乱的杂物堆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当你看到他的脸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仿佛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疏离。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狡黠或泪光的眼睛,此刻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空洞,寂静,倒映着窗外的阳光,却没有丝毫温度。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就用这双空洞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正常”地看着你,仿佛刚才那个剧烈颤抖、周身散发寒意的背影只是你的错觉。
“……没什么好说的。” 他开口,声音是久未说话后的干涩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令人心头发冷。“一张旧照片而已。”
“小时候……被带去参加一些无聊的聚会,拍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张照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摆拍,微笑,得体,像橱窗里的娃娃。拍完,任务就完成了。”
“都过去了。” 他最后补充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甚至试图对你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类似“安抚”的弧度,但那弧度僵硬得如同面具,尚未成形便已消散。
他说完,便不再看你,而是垂下眼,开始机械地、沉默地收拾地上散落的杂物。将那些旧书本、笔记、无关紧要的小物件,一样样捡起,分门别类,放回纸箱。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比平时更加利落干净。
只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收拾东西的手指,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指尖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