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室友都回家过节了。” 他点点头,笑容未减,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寂寥,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不过没关系,清净。正好可以看看论文资料。而且……” 他拿起手机,镜头转向窗外,“你看,下雪了,挺有气氛的。”
你们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他提到毕业论文进展顺利,导师很满意;你则轻描淡写地说了说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对话流畅,平和,像两份定期交换的工作简报,充满了对彼此“成就”的肯定和对“忙碌”的理解,却唯独少了点什么——那种属于亲密之人之间,无需言明的牵挂,和想要分享此刻心情,哪怕是疲惫或孤独的本能冲动。
沉默短暂地出现。梁思邈看着屏幕里的你,你身后的背景是酒会尚未完全散尽的喧嚣模糊光影,你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疲惫的微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双总是盛着丰富情绪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犹豫,和一丝……被努力压抑下去的、更深层的渴望与不安。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将那些翻滚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嘴角重新扬起一个温和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弧度。
“那你……好好享受假期。别只顾着工作。” 他低声说,目光深深地望着你,仿佛想透过屏幕,将这份关心实实在在地传递过去,却又怕显得过于黏腻。
“你也是。” 你回应道,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同样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你一个人,记得吃点好的”,换成了更“安全”的,“论文加油。”
“嗯。”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我先挂了?你那边好像还有事。”
“好。”
“拜拜。”
“拜拜。”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你没什么表情的、在窗外璀璨灯火映衬下略显苍白的脸。你握着手机,站在寂静的角落,听着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别人的欢笑与节日音乐。
你知道,刚刚那通视频,你们彼此都“表现”得很好。理性,克制,互相关心,又不过度侵扰。完美符合一切关于“成熟异地恋”的教科书定义。可为什么,挂断后的寂静,会比项目成功带来的短暂空虚,更加深邃,更加……寒冷?
而万里之外,梁思邈放下手机,坐在寂静的宿舍里,看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和那棵独自闪烁的小小圣诞树,久久没有动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泛着寂寥的光。他缓缓地、抬起左手,看着那枚戒指,然后用右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轻轻转动了一下戒圈。冰凉的金属贴着指根,带来熟悉的触感,却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手指另一端,那枚本该与之紧紧相依、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旧银指环,此刻正躺在万里之外的某个黑暗角落里,沉默地,冰冷地,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再需要的“归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孤独的空气,将那阵突然袭来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思念,死死地、用力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仿佛在无声地练习着,如何在一个没有她真实温度的世界里,继续呼吸,继续前进,继续扮演好那个“让她安心”的、强大的、不再需要被时刻牵挂的梁思邈。
新年的钟声在各自的时区分别敲响,没有一起倒数,只有隔着时差、简单的一句“新年快乐”和“新的一年,一起加油”。生活仿佛被设定成了“高效运转”和“稳步前进”的双核模式,你们是彼此通讯录里最特殊也最“得体”的存在。
早春三月,一个周六的下午。你难得没有工作安排,去了市郊新开的艺术区闲逛。阳光很好,空气里有了暖意。你在一个露天咖啡座坐下,点了一杯咖啡,随手翻看着一本展览手册。周围是悠闲的周末人群,情侣,家庭,朋友,笑声谈话声嗡嗡作响,充满真实的烟火气。
手机震动,是梁思邈发来的消息,没有提前约视频,只是文字:“在干嘛?”
你拍了一张咖啡和展览手册的照片发过去:“在外面晒太阳。你呢?”
他很快回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熟悉的校园图书馆一角,窗外是蓬勃的新绿。他面前摊着厚厚的文献和笔记本电脑。“苦命赶论文终稿,导师催得紧。[哭脸]”
你看着那个熟悉的[哭脸]表情,指尖微微顿了一下。这个表情,是他以前常用来表达撒娇、委屈或求安慰的。已经很久没见他用过了。你几乎能想象出他发这个表情时,微微蹙眉、带着点孩子气抱怨的模样。心底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小小的表情,轻轻撬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渗进一点陌生的、带着酸涩的暖意。
你打字:“加油。写完就是胜利。” 发送。然后,你盯着那个[哭脸],犹豫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也别太拼,记得吃饭。”
消息显示“已读”。他没有立刻回复。你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嬉闹的孩子身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头那缕突然被勾起的、复杂的情绪。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再次震动。是他的回复,这次是一段语音。
你点开。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背景是图书馆那种特有的安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是轻快的,甚至……有一点点久违的、属于“梁思邈”的、柔软的依赖感:
“知道了。刚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三明治,难吃死了,想念你做的饭,一万遍。[委屈] 不过论文真的快收尾了,答辩时间也定了,就在下个月。等这边彻底搞定,我就……”
语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打断了。过了两秒,一条新的文字消息跳出来:“我就有更多时间规划未来了。你先好好享受阳光吧,不打扰你了。”
你看着那条被掐断的语音和紧随其后的、迅速恢复“得体”的文字,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咖啡的凉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你知道,他后面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等这边彻底搞定,我就……可以回国了。” 或者,“等这边彻底搞定,我就……能回去见你了。” 这是他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支撑他度过漫长异国时光的动力,也是你们之间关于“未来”最清晰的约定。
可是现在,这句话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像是一种本能的退缩,或者,是一种经过漫长分离和“得体”相处后,对那份约定是否依然如初、那份迫不及待的归心是否会给对方带来压力或困扰的……不确定。